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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吻伤疤

谷雨那日,一场骤雨将京城浇了个透。

江云起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雨虽停了,青石板路上仍泛着湿漉漉的水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腥气。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田亩清册,走得有些急——今日核对的数目有几处对不上,需回府再细细算过。

刚转过宫墙拐角,迎面撞见东宫的内侍总管福安,正焦急地搓着手在原地打转。

“福公公?”江云起停下脚步,“可是殿下有事?”

福安见了他,如蒙大赦般扑上来:“江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殿下、殿下他……”

“殿下怎么了?”江云起心下一沉。

“午后练剑时旧伤复发,太医正在诊治,可殿下不肯让人近身,药也不喝……”福安急得额头冒汗,“老奴实在没法子了,才来寻您。”

江云起手中的清册差点滑落。他将卷宗往身旁随从怀里一塞:“送去我府上。”话音未落,人已朝东宫方向疾步走去。

“大人!伞——”随从在后头喊。

江云起恍若未闻。暮春的风还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得他官袍下摆翻飞。穿过重重宫门,踏进东宫时,他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

澄观斋外跪了一地太医和内侍,个个面色惶惶。为首的太医院判见江云起来了,忙迎上来:“江大人,您快劝劝殿下吧,那伤口若再不处理,恐要化脓……”

“殿下在里头?”

“在,可不准任何人进。”

江云起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提高了声音:“臣江云起,求见殿下。”

静了片刻,门内传来李晏的声音,有些沙哑:“……进来。”

江云起推门而入。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暗淡。李晏坐在窗边的榻上,只着素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左侧肩颈处一大片狰狞的包扎。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药味混着血腥气,在密闭的室内弥漫。

他手里还握着卷书,可指节攥得发白,显然在强忍痛楚。

“殿下。”江云起反手关上门,走到榻前,“太医说,您的伤……”

“无碍。”李晏打断他,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让他们都退下。”

“殿下!”江云起难得语气重了些,“伤在肩背,若处置不当,留下病根如何是好?”

李晏终于抬眼看他。烛火在深眸里跳动,映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却又被惯常的克制压了下去:“孤说无碍便无碍。你今日不是该在户部核账?”

“账可以明日再核,殿下的伤不能明日再治。”江云起不理会他的避重就轻,转身朝外吩咐,“福安,取热水、干净纱布和金疮药来。”

门外传来窸窣的应诺声。

李晏蹙眉:“江云起,你——”

“臣僭越了。”江云起撩袍在榻边坐下,伸手去解那已被血浸透的纱布,“殿下要治臣的罪,也等臣处理完伤口再说。”

动作很轻,指尖却止不住地微颤。

纱布一层层揭开,底下的伤口逐渐显露——一道斜贯肩胛的刀疤,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最深处还在渗着血水。这显然是旧伤崩裂,看形状,该是战场上留下的。

江云起呼吸一滞。

他见过这道疤。去年李晏从北境归来,沐浴后换药时他曾瞥见过一眼,那时伤口已愈合,只留下深色的疤痕。如今旧伤复裂,可想而知有多疼。

“怎么弄的?”他声音发紧。

“今日练剑时,挽了个旧式的剑花。”李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用力过猛,便裂开了。”

热水和药物送了进来。江云起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对方,可每一下触碰,都能感觉到李晏肌肉的紧绷。

“太医说,这伤当初再深半寸,便伤及筋骨了。”江云起低声道,“殿下在战场上,为何不退?”

李晏沉默片刻:“退了,身后的百姓怎么办?”

轻描淡写的一句。

江云起手一顿。他抬起眼,正对上李晏垂下的目光。四目相对,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殿下总是这样。”他忽然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这是孤的责任。”

“那疼呢?”江云起问,“疼也是殿下的责任吗?”

李晏怔住了。

江云起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清理伤口。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创面完全干净,他才取过金疮药,细细撒在伤处。药粉触及皮肉的瞬间,李晏肩胛猛地一颤。

“忍一忍。”江云起下意识俯身,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裸露的皮肤。

两人都僵住了。

这动作太过亲昵,远超君臣之份。江云起耳根发烫,慌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拿纱布。可指尖却不听使唤,几次都没拿起那卷干净的白纱。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覆住了他的手背。

“云起。”李晏唤他,声音低哑,“孤不疼。”

江云起咬住下唇,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药味和那人身上独有的冷松香。这一切都让他心慌意乱。

纱布终于裹好,打了个利落的结。江云起正要抽身,目光却忽然落在李晏胸口——中衣的衣襟因方才的动作敞得更开,露出心口处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那疤痕不长,却很显眼,位置正对着心脏。

“这是……”江云起呼吸一窒。

李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箭伤。去岁守幽州时留下的。”

江云起指尖微颤。他知道那场守城战有多惨烈,战报上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可亲眼看见这道险些夺去李晏性命的伤疤,却是另一回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痕。

皮肤温热,疤痕微微凸起,触感粗糙。他的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缓缓划过,从心口往上,停在锁骨下方。动作轻得像羽毛,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李晏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制止,而是将他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还有一道。”他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看不见。”

江云起的手掌被迫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却莫名有些急促。

“殿下……”他声音发哑。

“孤说的是真的。”李晏看着他,烛火在眼底跳动,“那道疤在这里,很深,永远也好不了。”

他握着江云起的手,缓缓移到心口正中央。

“每当你称病不朝,每当你避开孤的目光,每当你站在朝堂上却不敢看孤的时候——”李晏一字一句道,“这道疤就会疼。”

室内死寂。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棂上。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

江云起的手还贴在李晏心口,掌心下的心跳越来越快,震得他指尖发麻。他想抽回手,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殿下何苦说这些……”他别过脸,眼眶发酸。

“因为孤累了。”李晏松开手,靠回榻上,闭上眼,“装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孤真的累了。”

江云起怔怔看着他。烛光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眼下的青影,微蹙的眉心,紧抿的唇角——这个人,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了从未示人的疲惫。

“云起,”李晏仍闭着眼,“若孤不是太子……”

“殿下永远是殿下。”江云起打断他,“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李晏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所以呢?所以孤就该娶一个不爱的女子,生下不期待的子嗣,然后看着你在朝堂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史书上一句‘君臣相得’?”

这话太直白,太尖锐,刺得江云起心口生疼。

“那殿下要臣如何?”他声音颤抖,“要臣说什么?做什么?”

李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雨声渐歇,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噗地一声熄灭。

黑暗中,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

“什么都别说。”李晏最终道,“什么也别做。就这样,陪着孤。”

江云起在黑暗里摸索着,重新点燃一根蜡烛。昏黄的光亮起时,他看见李晏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仿佛只是幻觉。

“药该换了。”江云起拿起药瓶,声音平静,“臣去唤太医。”

“你来。”李晏说。

江云起手一颤,药瓶差点滑落。他稳了稳心神,重新坐下,解开纱布。伤口已不再渗血,边缘的红肿也消退了些。

他撒上新药,重新包扎。这一次动作熟练了许多,纱布缠得整齐利落。

全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包扎完毕,江云起收拾好药箱,起身欲走。到门边时,李晏忽然开口:

“三月廿八陈府的赏花宴,你别去。”

江云起背对着他:“臣本就没打算去。”

“那便好。”李晏顿了顿,“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还要早朝。”

“臣告退。”

江云起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夜风扑面,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滞涩却并未消散。

福安还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江大人,殿下他……”

“伤已处理好了。”江云起道,“夜里需有人守夜,若殿下发热,即刻唤太医。”

“是,是。”

江云起走出东宫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宫道上的积水泛着粼粼的光。

他缓步走着,脑中却反复回响着李晏那句话。

“这里还有一道,你看不见。”

还有贴在自己掌心下,那剧烈的心跳。

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也有一道疤。

不知何时落下的,也不知何时才会好。

也许永远都好不了。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重重宫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困住了里面的人,也困住了外面的人。

而他和李晏,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君臣,叫礼法,叫这煌煌盛世不可违背的规矩。

江云起转过身,踏入夜色。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而决绝。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那道看不见的伤疤,从此长在了两个人的心口,一呼一吸,都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