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京城的桃花还未绽尽,一桩流言却已如柳絮般悄无声息地飘满了宫墙内外。
起初只是在尚宫局的女官们私下闲谈时提起,说皇后娘娘近来常召几位世家夫人入宫叙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各家适龄千金的品貌才情。这本也寻常,可紧接着,内务府突然开始清点库中积年的锦缎珠玉,还特意从江南急调了十二匹最时新的霞影纱——那是大婚时才用得上的料子。
朝堂上嗅觉灵敏的老臣们最先察觉风向。二月二龙抬头那日的大朝会,几位御史不约而同地奏请“储君宜早定大婚,以固国本”,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都在太子李晏身上打转。
李晏端坐御阶之下,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回了句“北境初定,不宜铺张”,便将话题引到了边关屯田的事上。
可流言既起,便如春草烧不尽。
三月初三上巳节,曲江宴饮。本该是君臣同乐的雅集,却因几位世家千金“恰巧”随母赴宴,平添了几分微妙。江云起坐在席间,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少女在花树下翩然走过,香风阵阵,环佩叮当,忽然觉得杯中御酒有些泛苦。
“江大人觉得如何?”身旁的同僚凑过来,朝那边努努嘴,“听说那位穿鹅黄衫子的,是王太傅的嫡孙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江云起放下酒杯,扯出个笑:“下官眼拙,看不真切。”
“也是,江大人眼里怕是只有案牍文章。”同僚打趣道,“不过说正经的,太子殿下若真选妃,这朝中格局怕是要变一变。东宫有了正妃,往后……”
后面的话江云起没听清。
他只是忽然想起去年中秋,李晏在河灯上写的那句“愿身侧长在”。那时月色如水,那人侧脸在灯影里温柔得不真切。他后来潜入水中捞起那盏灯,看见这五个字时,心跳如擂鼓。
如今想来,不过是痴念。
储君身侧,该站的是凤冠霞帔的太子妃,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不是他这么个,穿着朱红官袍,满脑子新政田赋的臣子。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江云起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宫门口遇见李晏正要登车。夜风拂过,那人玄色披风的一角扬起,露出里面暗绣的蟒纹。
“殿下。”他躬身行礼。
李晏停步,回头看他。宫灯的光晕染在他眉眼间,神色有些疲惫:“今日的《漕运改革疏》,孤看了。写得很好,只是第三条细则还需斟酌。”
“臣明白,明日便改。”
“不急。”李晏顿了顿,“你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江云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许是酒喝多了些。”
李晏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回去好生歇着。”
车驾辚辚远去。江云起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
夜风很凉,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落雪时,李晏解下披风裹在他肩上,说“穿这么少,冻病了谁给孤写策论”。
如今春日回暖,那件披风早已洗净收好,他却觉得比那时更冷。
流言在三月十五那日达到了顶峰。
那日早朝,礼部尚书当庭呈上一份《储君大婚礼仪章程》,洋洋洒洒万言,从问名纳采到亲迎合卺,事无巨细。老皇帝接过折子,并未当场表态,只说了句“容后再议”,可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却让满殿文武都品出了味道。
散朝时,江云起随着人潮往外走。耳边飘来断断续续的议论:
“听说内定了三家……”
“王太傅的孙女、镇北侯的外甥女,还有陈阁老家的……”
“陈阁老?他不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吗?”
“所以才要联姻啊,这是帝王术……”
江云起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坐上马车时,他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大人,回府吗?”车夫问。
“……去翰林院。”
他需要做点什么,看公文,写奏折,整理案牍——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不再去想那些锦衣罗裙、凤冠霞帔,不再去想李晏身侧会站着怎样一个女子。
可到了翰林院,推开值房门,案头赫然摆着一份大红洒金的请柬。打开,是三月廿八陈阁老府上赏花宴的邀约,落款处还特意添了句“小女素仰江大人才名,盼得一晤”。
江云起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胃里翻涌。
他扶着桌沿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浑身发冷。同僚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他脸色煞白,惊道:“江大人这是怎么了?快,快去请太医!”
“不必。”江云起直起身,接过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许是吃坏了东西,歇歇就好。”
他请了假,提前回府。一路上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李晏穿着大红婚服,与陌生女子执手行礼;东宫张灯结彩,喜烛高烧;而他站在贺喜的臣子队列里,随着众人山呼“千岁”……
“停车。”他忽然说。
马车停下,江云起推门下车,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几口气。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刺眼。
回到国公府,他径直进了书房,反手锁了门。
接下来三日,江云起称病不朝。
第一日,他还能强撑着看些闲书,可字字句句都看不进去。第二日,他开始整理这些年来与李晏往来的书信——那些诗稿、策论、随手画的小像,厚厚一沓,用锦缎系着,藏在书架最深处。
他一张张翻看,看到去岁上元夜李晏在灯下批注他文章时,顺手在页脚画了只打瞌睡的兔子,旁边写着“丑时三刻,此人已困极”。看到北境战事最紧时,他写给李晏的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信纸边缘还有被揉皱又抚平的痕迹。
看到最后,他忽然将整沓信纸搂进怀里,把脸埋了进去。
墨香犹在,仿佛那人昨日才提笔写下。
第三日清晨,老管家在门外焦急叩门:“少爷,太子殿下驾到,已至前厅了!”
江云起猛地从榻上坐起。他三日未正经梳洗,长发散乱,中衣皱巴巴贴在身上,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他愣了片刻,哑声道:“就说我病重,不便见驾……”
话未说完,门外已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停在门前。
“开门。”
是李晏的声音。
江云起攥紧了被角,指尖发白。他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门外那人玄色的衣摆、玉质的腰带、还有那双永远深潭般的眼睛。
“江云起。”李晏又唤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江云起终是掀被下榻,赤足走到门前,拉开门闩。门开的瞬间,春日阳光泼洒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李晏站在光里,一身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他目光落在江云起脸上,眉头微蹙:“怎么病成这样?”
“小恙,劳殿下挂心。”江云起垂下眼,侧身让开,“殿下请进。”
李晏步入房中。屋内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墨香混合的沉闷气息。他扫过凌乱的床榻、堆满案头的书信、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本奏折,最终目光定格在江云起身上。
“太医来看过吗?”
“看过了,说是春日燥邪入体,静养几日便好。”
“哪个太医?”
江云起语塞。他哪请过太医。
李晏也不追问,径自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过来,让孤看看。”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还是去年围炉夜话时那般亲近。江云起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下,却刻意隔了半尺距离。
李晏伸手探他额头。掌心温热,贴在微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没发热。”李晏收回手,目光却未移开,“那为何躲着孤?”
“……臣没有。”
“没有?”李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放在榻上,“这是你这三日告假的文书,字迹虚浮无力,与平日截然不同。江云起,你连装病都装不像。”
江云起盯着那份文书,忽然笑了,笑声里有些自嘲:“殿下英明。那殿下今日来,是要治臣欺君之罪吗?”
“孤是来告诉你,”李晏一字一句道,“选妃之事,孤已推拒。”
春风吹开未关严的窗,卷进几片桃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粉嫩娇艳。
江云起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晏。他眼眶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殿下何苦如此。储君大婚,关乎国本……”
“孤知道。”李晏打断他,“所以孤对父皇说,北境初定,江南水患又起,此时不宜大婚铺张。等天下真正海清河晏,再议不迟。”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可江云起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拖延,用江山社稷做借口,拖延那场注定要来的大婚。
“殿下,”他声音发哑,“这又能拖多久呢?一年?两年?终究……”
“能拖一日是一日。”李晏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江云起,你告诉孤,这三日你闭门不出,到底是在恼什么?”
四目相对。
江云起在那双深眸里看见了清晰的自己——苍白,狼狈,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绪。他想抽回手,李晏却握得更紧。
“臣没有恼。”他偏过头,“只是……只是觉得,殿下若大婚,东宫有了女主人,臣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于礼不合。”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李晏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窗外鸟鸣都歇了一轮。最终,他松开了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隐隐作痛。
“江云起,”李晏站起身,背对着他,“你还记得去岁中秋,孤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吗?”
江云起心头一震。
“愿身侧长在。”李晏缓缓道,“孤的愿望,至今未变。”
他说完,抬步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有回头:“好好养病。三日后,孤要看到你站在早朝队列里。”
脚步声渐远。
江云起独自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散落的书信,纸页哗啦作响。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是李晏去年南下时寄来的信。信尾画着个小像,一个朱衣少年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旁边题了行小字:“江南梅熟日,思卿不能眠。”
那时他只当是戏言。
如今再看,字字诛心。
江云起将信纸贴在胸口,慢慢蜷起身子。窗外桃花开得正盛,粉云如霞,可这满园春色,他却只觉得荒凉。
李晏推拒了选妃。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储君终究要娶妻,要生子,要绵延皇嗣。而他,终究只能是个臣子,穿着这身朱红官袍,站在殿下该站的位置。
“愿身侧长在……”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滑下一行泪,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也罢。
能拖一日是一日。
至少今日,此刻,那人的身侧,还没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