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捷报抵京时,京城正落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这次没有浴血,反而在马鞍旁系了根红绸。他冲过城门时高声呼喊:“大捷!北境大捷!太子殿下收复云州,阵斩狄王!”
雪花被马蹄卷起,纷纷扬扬洒了一路。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茶楼酒肆瞬间炸开,说书先生当场拍案:“早说了!太子殿下亲征,那是紫微星临凡,狄人算个什么东西!”
皇宫里,老皇帝握着捷报的手微微颤抖。他看了三遍,才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梁落灰:“好!好!朕的儿子,不愧是朕的儿子!”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只有江云起还站着。
他立在文官队列里,朱红官袍上落了层薄雪,此刻正慢慢融化,晕开深色的水痕。他盯着那封捷报,像是要透过纸背看见写信的人。
三个月了。
北境战事胶着的那些日夜,他睡在东宫侧院的书房里,沙盘上的小红旗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每夜子时,兵部会有最新战报送至东宫——这是太子临行前特意交代的。
他记得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幽州被围,粮道断绝。战报上简短的“城中粮草仅够七日”让他三日未眠,翻遍了前朝所有守城战例,写了十三封长信,最终只敢发出一封,上面只一句话:
“臣信殿下,必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信送出去后,他在沙盘前枯坐到天明。晨光透过窗纸时,他忽然想起李晏教他射箭的那个午后,那人握着他的手说:“引弓如满月,放箭如流星。心中无惧,箭自能穿石。”
殿下心中,可还有惧?
腊月初十,太子班师回朝的消息定下了。
礼部忙得人仰马翻,筹备迎凯大典。江云起被老皇帝点了名,命他协理——这是明摆着的恩宠,太子心腹,自然该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
江云起接旨时很平静,谢恩,退下,回府。只是当夜,他打开衣柜,盯着那排朱红衣袍看了许久,最后选了最鲜亮的那件。
腊月十五,凯旋日。
天未亮,京城主道两旁已挤满了百姓。御林军沿途肃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江云起站在文官第三排——以他的品级,本不该站这么前,但没人有异议。
他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官道尽头。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黑线。那是凯旋的大军。
鼓乐声起,由远及近。先是仪仗,金瓜钺斧,日月旗幡;然后是骑兵,玄甲红缨,马蹄踏地声整齐如雷;再后是步兵,长枪如林,步伐铿锵。
人群开始骚动,欢呼声海浪般涌起。
江云起微微眯起眼,在队伍最前方寻找那道身影。
他看见了。
李晏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银甲覆身,红披风在风中翻卷如血。三个月的边关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肤色深了些,下颌线条更加硬朗,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扫过城楼,然后,定格在他身上。
只是刹那。
大军行至城门前,李晏勒马。鼓乐骤停,万众肃静。
老皇帝亲自下城楼迎接——这是莫大的荣宠。内侍捧着金杯御酒,礼官高声唱赞。李晏下马,单膝跪地:“儿臣幸不辱命。”
“好!好!”老皇帝扶起他,将御酒递过去。
李晏接过,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他抬手抹去,动作间,目光又朝城楼上瞥了一眼。
江云起站在那儿,朱衣白雪,鲜明得灼眼。
冗长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献俘、祭天、告太庙……等一切结束,已是午后。
百官列队恭迎太子入宫。李晏走在最前,银甲未卸,每一步都踏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经过江云起身边时,他脚步未停。
可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瘦了。”
江云起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低哑,带着北境风沙磨砺过的粗糙,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李晏已经走过去了。
玄色披风的边缘拂过他官袍下摆,轻得像一声叹息。
夜宴设在太极殿。
灯火通明,笙歌鼎沸。李晏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玄色蟒袍,坐在皇帝下首。百官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每一杯都饮尽。
江云起坐在靠后的位置,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李晏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看见李晏与老将们碰杯,姿态熟稔;看见三皇子李璟也上前敬酒,语带深意地说“皇兄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弟弟佩服”,李晏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分内之事”。
酒过三巡,李晏起身离席。
江云起等了片刻,也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寒风刺骨,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泛着冷冽的银光。他绕过回廊,走到梅林——这是东宫与太极殿之间的小园,此刻寂静无人。
李晏果然在那儿。
他背对着廊道,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却莫名透出几分疲惫。
江云起停下脚步。
“看够了?”李晏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臣参见殿下。”
李晏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盯着江云起看了许久,久到江云起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问:“这三个月,朝中如何?”
公事公办的语气。
江云起垂下眼,一五一十汇报:“新政暂缓,但臣暗中整理了江南七州的田亩数据。三皇子党试图拉拢镇北侯旧部,被臣挡回去了。陈廷上个月又弹劾了臣一次,说臣‘僭越干政’,陛下留中不发。”
他说得简明扼要,李晏却听出了背后的惊涛骇浪。
“还有呢?”他问。
江云起顿了顿:“没了。”
“江云起。”李晏走近一步,“看着孤。”
江云起抬起眼。月光落进他眸子里,清澈见底。
“你捐了三千两俸禄,又私下联络江南盐商,筹了五万两军饷,以‘民间捐输’名义送去北境。”李晏的声音很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还动用了东宫安插在兵部的暗桩,截下了三皇子克扣军械的三封密信。”
江云起瞳孔微缩。
“朝中有十七位官员弹劾你‘结交商贾、干预军务’,折子都被孤临走前安排的人压下了。”李晏又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尺余距离,“江云起,你告诉孤,这三个月,你到底睡过几个整夜?”
寒风穿过梅林,卷起细雪纷飞。
江云起看着李晏眼底的血丝,忽然笑了:“殿下不也没睡吗?幽州被围那七日,殿下在城头守了七夜吧?臣在京中,至少还有屋顶遮雪。”
李晏噎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人,看着他比三个月前清瘦的下颌,看着他眼下比自己还深的青影,看着他唇角那抹故作轻松的笑——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三个月前离京时,这人还鲜活明亮得像团火。如今火还在烧,却烧得小心翼翼,烧得遍体鳞伤。
“傻子。”李晏低声骂了一句。
他伸手,指尖触到江云起脸颊。动作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江云起颤了颤,却没躲。
“瘦了这么多。”李晏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
江云起鼻尖一酸。他强忍着,扯出个笑:“殿下倒是壮实了,北境的羊肉养人?”
“养个屁。”李晏难得说了句粗话,“顿顿干粮,偶尔有顿肉,还要先紧着伤兵。”
他说得平淡,江云起却听出了背后的惨烈。他想起那些战报上冰冷的数字——“阵斩三千”“伤亡八百”“粮尽三日”……
“殿下,”他忽然问,“云州是怎么打回来的?”
李晏收回手,转身望向北方:“用命填的。”
四个字,重如千钧。
“狄王亲率三万精骑围城,城中守军不足八千,粮草只够十日。”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孤下令,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皆上城墙。百姓拆房梁当滚木,熔锅釜作金汁。第十日,援军到了。”
“是西境那三部?”
李晏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江云起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三个月前,臣写了封信,托殿下留在京中的暗卫送去西境。许了他们互市之利,还……稍稍提了提他们去年‘孝敬’殿下的那些东西。”
李晏接过密函,就着月光匆匆扫过。越看,眼神越深。
这封信写得极妙。前半段陈说利害——北狄若胜,下一个就是西境;后半段许以重利——朝廷愿开互市,盐铁茶帛皆可交易;最后一段轻描淡写提了句“去岁诸部心意,殿下皆铭记于心”,威胁之意隐而不发。
“你……”李晏抬头看他,“你何时学会这些手段了?”
“这三个月学的。”江云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殿下不在,朝中魑魅魍魉都现了形。臣若还像从前那般赤诚坦荡,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他说得轻松,李晏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想起离京前夜,江云起翻墙进来,醉醺醺靠在他肩上说:“臣等殿下回来。”
那时他以为,等他回来,这人还会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可烽火会烧尽天真,朝堂会磨去棱角。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长大。
“云起。”李晏轻声唤他。
“嗯?”
“孤回来了。”
江云起怔了怔,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别过脸,声音有些闷:“臣知道。”
雪又下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两人肩头。
李晏抬手,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三千两,孤还你。”他说,“内库出。”
“不必。”江云起摇头,“就当臣……给将士们添件冬衣。”
李晏没再坚持。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抖落积雪,披在江云起肩上。玄色狐裘还带着体温,裹住那身单薄的朱衣。
“穿这么少,冻病了谁给孤写策论?”
江云起想说自己不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拢了拢披风,绒毛蹭着脸颊,又暖又痒。
远处传来宴席散场的动静。
“该回去了。”李晏说,“明日还要早朝。”
两人并肩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并行成一道。
快到殿门时,江云起忽然停下。
“殿下。”
“怎么?”
“欢迎回来。”
李晏转头看他。廊下灯火透过雪幕,在江云起脸上跳跃。那双眼睛亮如星辰,映着雪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
“嗯。”他说,“孤回来了。”
殿内传来内侍寻找太子的呼唤。李晏应了一声,又看了江云起一眼,转身步入灯火通明处。
江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的背影融入那片辉煌。
肩上的披风还带着那人的温度和气息。他伸手拢紧,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送行时,自己说的那句“臣等殿下凯旋”。
如今,真的等到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北境的血与火。
而明日,朝堂上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那个人回来了。
带着一身风霜,和一句“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