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北境的战报是踩着子时的更鼓送进京的。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浑身浴血,冲进皇城时,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擦出连串火花。宫灯次第亮起,沉睡的京城被这道血色急报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晏被内侍唤醒时,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
“殿下,陛下急召。”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北狄破了雁门关,云州……失守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李晏坐起身,明黄寝衣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疤——那是去年秋猎遇险留下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伤亡几何?”
“守将李老将军战死,三千将士……无一降。”内侍的声音哽咽了。
室内死寂。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李晏闭上眼。李老将军,李崇山,他幼时的骑射师父,去年回京述职时还拍着他的肩说:“殿下又长高了,可惜老臣不能再教您射箭了。”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
“更衣。”
卯时正,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龙椅上,老皇帝面色铁青。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云州乃北境门户,雁门关一破,狄骑三日便可抵幽州。”兵部尚书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幽州若失,则中原门户洞开。”
“李崇山呢?!”老皇帝猛地拍案,“朕给了他三万精兵,他就是这么守关的?!”
“陛下息怒。”老丞相颤巍巍出列,“李将军……已殉国了。”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李晏站在文官队列最前,身姿笔挺如松。他目光扫过殿上众臣——有人面露惧色,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不语。北境苦寒,狄骑凶悍,谁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儿臣请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大殿。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老皇帝眯起眼:“你说什么?”
“儿臣请缨,赴北境监军。”李晏走出队列,撩袍跪地,“李将军殉国,云州失守,军心必定动摇。此时需有人亲临前线,重整士气,调度诸军。”
“胡闹!”老皇帝厉声道,“你是储君,岂可亲涉险地?!”
“正因儿臣是储君,才更该去。”李晏抬头,目光灼灼,“将士们在边疆浴血,储君若龟缩京城,如何服众?如何安民心?”
“殿下三思啊!”一众老臣慌忙劝阻。
“北境苦寒,狄骑凶残……”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嘈杂的劝阻声中,李晏跪得纹丝不动。晨光从殿门缝隙漏进来,在他肩头镀了道金边。
许久,老皇帝缓缓开口:“你当真要去?”
“当真。”
“若败了呢?”
“儿臣与边关共存亡。”
殿内响起抽气声。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香炉里的烟都断了。最终,他疲惫地摆摆手:“准奏。封太子李晏为北境行军大总管,节制幽、云、朔三州兵马,即日出征。”
“儿臣领旨。”
散朝时,天已大亮。
李晏走出太极殿,秋阳刺眼。他眯了眯眼,刚要下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留步!”
江云起追上来,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翻飞。他脸色发白,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别的什么,气息都不稳:“殿下……当真要去?”
李晏停步,转身看他:“圣旨已下。”
“可那是北境!”江云起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焦灼,“狄人凶悍,雁门关都破了,殿下此去——”
“正因凶险,孤才更该去。”李晏打断他,“云起,你在朝堂上也听到了。云州失守,幽州告急,若无人亲临坐镇,军心一散,北境就真的守不住了。”
江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日后。”
“这么快?”
“军情紧急。”李晏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孤不在时,朝中诸事,你多留心。新政……先缓一缓。”
这话说得平常,江云起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子一走,朝中势力必有变动,他这新政倡导者,会成为靶子。
“臣明白。”他垂下眼,“殿下……保重。”
李晏嗯了一声,转身欲走,又停住。
“云起。”
“臣在。”
“若孤回不来——”
“殿下必会凯旋。”江云起截断他的话,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眼神却坚定,“臣等殿下回来,继续推行新政,看海清河晏。”
秋风过殿,卷起满地落叶。
李晏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离去。玄色蟒袍在风里翻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江云起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他转身,朝宫外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戌时,东宫侧院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沙盘占了整整三张方桌拼成的台面,北境山川地貌在烛光下纤毫毕现。江云起只着中衣,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手中捏着一面小红旗,迟迟未落。
“云州失守,狄军主力必分三路。”他喃喃自语,指尖在沙盘上划过,“一路南下取幽州,一路东进切断粮道,还有一路……会西进朔州,与西狄汇合。”
烛火噼啪一声。
他放下红旗,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铺满了北境的舆图、历年战报、边军名册。墨迹未干的新策论摊在一旁,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狄人骑兵擅野战,不善攻坚。当据城而守,以疲其师……”
笔尖悬停,一滴墨落下,污了纸面。
江云起烦躁地揉碎那张纸,扔进废纸篓。纸篓已满,全是写废的策论。
窗外传来三更鼓。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重新铺纸。这次下笔极稳,一字一句:
“北境三策。其一,坚壁清野,拖敌于城下;其二,分兵游击,断其粮道;其三,联西境诸部,牵制西狄……”
写到第三条时,笔尖忽然顿住。
联西境诸部。西境那些部落首领,哪个不是墙头草?去年朝贡时,一个个表忠心表得比谁都诚恳,如今北境战起,他们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
除非……
江云起眼睛一亮,搁笔翻找。书架上,去年西境诸部朝贡的礼单、首领名录、乃至他们私下赠给东宫的“心意”,都被李晏命人整理成册,存放在密档阁。
他冲进密档阁,在浩瀚文牍中翻找。尘土飞扬,蛛网拂面,他却浑然不觉。
找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那是一份极隐秘的卷宗,记录着西境三大部落首领的软肋——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家族内斗不休。而他们去年“孝敬”东宫的礼单里,不乏违禁之物。
江云起抱着卷宗回到书房,就着晨光疾书:
“……可密遣使携礼单抄本赴西境,许以重利,陈以利害。若三部愿出兵牵制西狄,则既往不咎,且战后许以互市之利……”
写到此处,他忽然停笔。
许以重利。国库哪还有钱?
他怔怔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脑中飞快盘算。江南盐税刚入库,不能动;各地常平仓的存粮要备灾;内库……内库倒是有先帝攒下的私房钱,可那是皇帝私产。
除非——
江云起猛地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他这两年攒下的俸禄、赏赐,还有江宁老家送来的银票。数了数,竟有三千两。
他自嘲地笑了笑。三千两,在边关连三千将士一月的粮饷都不够。
可总比没有强。
他将银票塞进信封,继续写:
“臣愿捐俸三千两,充作使臣路资。另,可密令江南盐商‘捐输’……”
写到“捐输”二字时,他笔锋一转,改成“借贷”。盐商不是善茬,强逼他们出钱,后患无穷。不如以朝廷名义借贷,许以盐引抵扣,双赢。
晨光彻底照亮书房时,一份完整的《北境策》终于写完。
江云起放下笔,手指都在颤抖。不是累,是亢奋。他通读一遍,又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狄军虽悍,然师出无名,久战必疲。我军民一心,据险而守,待其粮尽兵疲,可出奇兵击之。切记:稳守为上,勿贪功冒进。——臣云起谨呈殿下。”
写完,他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
窗外传来鸟鸣。秋日的晨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沙盘上。那些插着的小旗,红的代表狄军,蓝的代表守军,此刻静静矗立,仿佛真是一场即将开始的厮杀。
江云起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幽州”那块木牌。
“殿下……”他低声说,“一定要守住啊。”
三日后,京郊十里亭。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五万大军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铠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李晏一身银甲,红缨盔夹在臂弯,正与送行的老丞相低声交代着什么。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他回头。
江云起策马奔来,朱红官袍在风中翻卷如焰。到了近前,他勒马跳下,踉跄一步才站稳,怀中抱着个沉重的木箱。
“殿下!”他喘着气,“臣……来晚了。”
李晏看着他满眼的血丝,皱起眉:“你一夜未睡?”
“睡了,睡了会儿。”江云起将木箱递过去,“这个,给殿下。”
李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舆图、策论,最上面是一份《北境三策》。他粗略一翻,眼底掠过惊色——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写就的。
“你……”
“沙盘在臣院里,搬不来。”江云起语速极快,“但臣已将山川要道、狄军可能进兵路线都标在舆图上了。还有西境诸部的资料,在第三册……”
“江云起。”李晏打断他。
江云起停下,看着他。
秋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保重。”李晏说,声音很轻,“新政的事,等孤回来再说。”
江云起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等殿下凯旋。”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李晏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颤抖。
他伸手,在江云起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烙进去。
“回吧。”
李晏转身上马。银甲在秋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他戴上红缨盔,勒马回望京城。城楼在晨雾中巍峨耸立,那是他要守护的江山。
“出发!”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尘土漫天。
江云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黑色洪流,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夜醉酒,李晏说:“你好好活着,就是护着孤了。”
如今,轮到他护着李晏的江山了。
江云起转身,翻身上马,朝京城疾驰而去。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意,只留下坚定的光。
沙盘还在院里,新政的条陈还压在案头,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还在等着抓把柄。
可他不能退。
他要守住京城,稳住朝堂,等那个人回来。
“殿下,”他对着风轻声说,“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