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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和好酒

暮色四合时,江云起拎着两坛酒站在东宫西墙外。

他仰头看着丈余高的宫墙,朱红墙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墙内那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头来,叶子已开始泛黄。三日前,他就是从这墙内摔门而出的。

“臣错了,但下次还敢。”

江云起低声念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词,嘴角扯出个笑。这话说得实在混账,可若让他违背本心认那新政该缓行,他宁可继续冷战。

深吸口气,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墙——

“什么人!”

墙头巡逻的侍卫厉喝出声,长矛在暮色中寒光一闪。

江云起半挂在墙头,一只脚已跨过墙脊,衣摆被勾在瓦当上。他抬起头,冲那侍卫咧嘴一笑:“赵统领,是我。”

赵统领愣住,借着最后的天光看清那张脸,手中长矛差点脱手:“江、江大人?您这是……”

“翻墙。”江云起理直气壮地说,另一条腿也翻了过来,稳稳落在墙头瓦片上,“殿下可在澄观斋?”

“在是在,可您这……”赵统领看着这位朝中新贵、太子心腹像个毛贼似的蹲在墙头,一时不知该不该按规矩押下去。

“那就好。”江云起拍拍手上灰,冲他晃晃手里酒坛,“劳驾,别声张。”

话音未落,人已顺着槐树干滑了下去,朱红衣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赵统领与手下侍卫面面相觑,最终挥挥手:“什么都没看见。”

澄观斋内灯火初明。

李晏正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已有半刻钟。墨汁滴落,在“清查田亩”四字上泅开一团污迹。

他蹙眉搁笔,揉了揉眉心。

三日了。

那日江云起说“下次若再来臣院外站着,至少撑把伞”后,两人再未私下见面。朝堂上仍是一板一眼的君臣奏对,江云起的新政条陈每日都准时送来,他也每日都批注发还——全是公事公办的往来。

可他知道江云起在躲他。

“殿下。”

门外突然传来内侍犹豫的声音:“江大人求见。”

李晏指尖微颤,面上却不显:“让他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从正门走的江云起。

那人从侧窗翻进来,落地时一个踉跄,酒坛子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待站稳了,才拍拍衣摆,举起手里两坛酒,冲李晏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臣来请罪。”

烛火跳动,映着江云起一身朱衣,鬓发微乱,额角还沾着片槐树叶。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团猝不及防闯进夜色的火。

李晏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江侍郎如今觐见,都走窗了?”

“正门太远。”江云起浑然不觉这话有多荒唐,抱着酒坛走过来,往书案上一放,“翻墙快些。”

酒坛泥封上还沾着泥土,是城南“醉仙居”三十年陈酿的标记。李晏记得,去年上元夜两人微服出宫,江云起尝过一口就说:“这酒好,改日请殿下喝。”

原来他还记得。

“臣错了。”江云起敛了笑,正经拱手行礼,“那日不该摔门,更不该说殿下眼中只有权衡。殿下为社稷殚精竭虑,是臣急进了。”

他说得诚恳,烛光下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李晏心头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三日来的焦灼、夜不能寐、批奏时总忍不住望向窗外——此刻看着这人低眉顺眼认错的模样,竟全化作一声叹息。

“知道错了?”他问。

“知道了。”江云起点头,却又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但下次还敢。”

李晏怔住。

“新政之事,臣依然坚持该彻查。”江云起一字一句道,“但方式方法,愿听殿下教诲。殿下说渐进,那便渐进;殿下说先动州县,那便先动州县。臣年轻气盛,行事难免鲁莽,可臣这颗心——”他手指轻点自己心口,“是为社稷,也是为殿下。”

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李晏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储君式的微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漫上来的笑意。他摇摇头,伸手拿过一坛酒:“江云起,你真是……”

“臣真是什么?”江云起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胆大包天。”李晏拍开泥封,酒香顿时溢满书房,“翻墙入东宫,携酒闯书斋,认错还不忘顶嘴——哪条都够治你的罪。”

“那殿下治吗?”江云起也拍开另一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他随手抹去。

李晏没答,只举起酒坛与他碰了碰。陶坛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就着书案对饮,起初还说着新政细则,渐渐便跑偏了。江云起讲江南暗访时的趣事,说有个豪商以为他是京城来的纨绔,非要送他八个美婢。

“臣当时就说,家中有悍妻,不敢纳妾。”江云起笑得东倒西歪。

李晏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你何时成的亲?”

“骗他的!”江云起摆摆手,“不过殿下,您说这法子是不是好用?后来那豪商再不敢往我房里塞人,还感慨‘江大人情深义重’。”

李晏失笑,又饮一口。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两坛酒见了底,江云起颊边飞红,眼神也开始飘。他趴在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划着奏折边缘:“殿下……”

“嗯?”

“其实臣知道,殿下是为护着我。”他声音有些含糊,“那日雨里站一夜,臣看见了。”

李晏执坛的手停在半空。

“臣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和兄长,没人这样待过我。”江云起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化成碎金,“所以臣才更要争。殿下护着臣,臣也想护着殿下的江山。”

他说得认真,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

李晏心中最柔软的那处忽然被戳中了。他伸手,指尖在江云起额前那缕乱发上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开。

“孤不需要你护。”他低声说,“你好好活着,就是护着孤了。”

江云起眨眨眼,似乎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还有酒吗?”

“没了。”

“那臣去拿……”话没说完,脚下一软。

李晏眼疾手快扶住他。江云起整个人栽进他怀里,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衣襟,嘟囔道:“殿下身上……好闻。”

是冷松香。东宫专用的熏香。

李晏僵着身子,手臂环在他腰侧。怀里的身躯温热,带着酒意和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他能感觉到江云起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过来。

“江云起。”他唤。

“嗯?”

“以后别翻墙了。”

“为什么?”怀里的人仰起脸,呼吸拂过他下颌,“多有意思啊……”

“危险。”李晏闭了闭眼,“若侍卫真当你是刺客呢?”

江云起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臣就说,是殿下让翻的。”

“孤何时——”

“殿下现在让了。”江云起耍无赖,手指揪住他衣袖,“殿下,臣困了。”

李晏低头看他。江云起眼皮打架,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酒意蒸得他唇色嫣红,微微张着,吐息温热。

鬼使神差地,李晏手指抚过他唇角,拭去一点未干的酒渍。

江云起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掌心。

那一刻,李晏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所有克制、隐忍、君臣之防,都在这个醉意朦胧的夜里溃不成军。他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低头时,唇几乎贴上他额发。

但最终,他只是将人打横抱起。

江云起轻哼一声,自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李晏抱着他走出澄观斋,穿过庭院。月光如水,将两人身影拉长,交叠在一处。值夜的内侍远远看见,慌忙低头避让。

寝殿内,李晏将人轻轻放在榻上。刚要起身,衣袖被拽住。

“殿下别走……”江云起迷迷糊糊说,“陪臣说说话。”

“说什么?”李晏在榻边坐下。

“说……殿下为何总是一个人?”江云起睁开眼,目光迷蒙地看着他,“臣进宫这两年,见殿下笑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李晏沉默。

“臣知道储君难当,可殿下也是人啊。”江云起往他身边蹭了蹭,脑袋靠上他肩头,“臣小时候不开心,就去找大哥比武,打一场,什么烦恼都没了。殿下呢?殿下不开心时做什么?”

做什么?

批更多的奏折,见更多的臣子,在更深露重时独坐书房,看烛火燃尽。

这些话李晏没说出口。他只是侧过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江云起已经又阖了眼,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银边。

李晏看了许久,久到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他终于极轻、极轻地低下头,唇在江云起发间印下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来了,孤就开心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那人听见没有。

江云起在睡梦中弯了弯唇角,仿佛做了什么好梦。他无意识地往李晏怀里钻了钻,手搭在他腰侧,彻底睡熟了。

李晏就这样坐着,任由他靠着。肩头渐渐发麻,却舍不得动。

烛火渐弱,最后噗地一声熄灭。月光盈满一室,将两人相倚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窗外,秋虫低鸣。

李晏想起江云起翻墙进来时说的那句话。

“臣错了,但下次还敢。”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低低地压在胸腔里,震得肩头微颤。靠在他身上的人被惊动,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晏立刻止住笑,轻轻拍他后背,像哄孩子。

“好。”他对着满室月光,轻声说,“下次还敢,就还敢吧。”

“孤纵着你。”

晨光熹微时,江云起是被鸟鸣吵醒的。

他头痛欲裂,睁眼看见明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东宫寝殿,太子的榻。

而自己正枕着太子殿下的腿,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被角还细心地掖好了。

江云起僵着脖子抬头,看见李晏靠在床头,手中拿着本书,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一夜未眠。可神情却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殿下……”江云起慌忙要起身。

“别动。”李晏按住他,“再歇会儿,还早。”

“臣、臣怎么……”

“你醉了,非要拉着孤说话。”李晏放下书,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说着说着就睡这儿了。”

江云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最后的记忆是两人对饮,之后全是碎片——好像说了很多话,好像……还哭了?

“臣没说什么胡话吧?”他小心翼翼问。

李晏垂眸看他,眼底有笑意流转:“你说你五岁时偷骑你爹的战马,摔断了胳膊,还不敢说,自己偷偷接骨。”

江云起脸唰地红了。

“还说十二岁逛庙会,被个姑娘塞了香囊,回去被你大哥笑了三个月。”

“殿下!”

“最有趣的是,”李晏凑近些,声音压低,“你说你第一次见孤,心里想的是‘这人长得真好看,就是太凶了’。”

江云起彻底埋进被子里,闷声喊:“臣那是醉话!醉话不能当真!”

李晏笑出声,连带着胸腔震动。江云起枕在他腿上,能清晰感觉到那笑声里的愉悦。

半晌,江云起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那殿下呢?殿下第一次见臣,想的什么?”

李晏笑容微敛。

想的什么?

马球场上那抹朱红身影回头一笑,阳光落在他眼里,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他在想:这人若入东宫,该多好。

“忘了。”李晏最终说,手指却无意识抚过江云起散在榻上的发,“太久以前的事了。”

江云起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单薄身躯。

“殿下,今日还议事吗?新政的细则臣又想了几条——”

“先用膳。”李晏打断他,朝外吩咐,“传早膳。”

“可臣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晏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再空腹议事,又要胃疼。”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早已这样做过千百遍。

江云起揪着肩上袍角,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松香。他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的什么呢?

他努力回忆,却只记得月光很亮,那人的怀抱很暖。

早膳送进来时,李晏亲自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江云起接过,瓷碗温热熨帖着掌心。他舀起一勺,忽然抬头:“殿下。”

“嗯?”

“下次臣若再惹殿下生气……”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还翻墙来请罪,成吗?”

李晏执筷的手停在半空。

晨光透过窗棂,在江云起脸上跳跃。他颊边还带着宿醉的薄红,眼睛却清亮如洗,坦荡地望过来,等着一个答案。

许久,李晏夹了块枣糕放进他碗里。

“翻墙可以。”他说,“但酒要带更好的。”

江云起眼睛一亮:“遵命!”

窗外,秋阳彻底跃出云层,金辉洒满庭院。那株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笑。

而昨夜翻墙时勾破的那片朱红衣角,此刻正静静搭在椅背上,破损处已被细心地折进去,等着主人发现时,再絮叨一遍“殿下太纵着臣了”。

但纵着就纵着吧。

李晏想,这深宫重重,能有个人为他翻一次墙,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