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东宫设宴,宴请的是几位刚从北境归来的将领。说是宴饮,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安抚——这些将领多出自寒门,在军中摸爬滚打半生,如今边关暂宁,却被朝中某些势力排挤,说他们“居功自傲”“不懂礼数”。李晏设此宴,是在替他们撑腰。
江云起也在席间。他如今虽仍是翰林侍讲,但自军演一战后,朝中已无人敢小觑这位太子伴读。席间几位老将频频向他敬酒,言语间满是欣赏。那个曾拍着他肩说“若为将,必名垂青史”的镇北侯,更是拉着他絮絮说了许多北境旧事。
“江小子,”老将军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那日山坳奇袭,真有老夫当年风采!可惜啊可惜,你若早生三十年,咱们并肩杀敌,何等快意!”
江云起笑着应酬,心中却隐隐不安。他能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来自席间几位文臣,还有……三皇子那边的人。
宴至中途,宫人呈上一道汤品。是御膳房特制的七巧羹,以七种豆类熬成,寓意乞巧。每人面前一小盅,白玉瓷碗,汤色清澈,香气扑鼻。
江云起舀了一勺正要喝,身旁的沈清源忽然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江兄,你今日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他一怔,确实觉得有些头晕。许是殿内闷热,许是连日操劳。他摇摇头,还是将那勺汤送入口中。
汤很鲜,带着豆类的清甜。可咽下后,喉咙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灼烧感——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皱了皱眉,又舀了一勺。这次那感觉更明显了,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小团火。
不对。
江云起放下汤匙,抬眼看向席间。众人都在用汤,谈笑风生,无人异样。是他多心了?
可那灼烧感越来越重。不过片刻,他便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却渗出细汗。眼前开始模糊,殿内的灯火在视线里晕开一圈圈光晕。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江兄?”沈清源察觉不对,扶住他,“你怎么了?”
江云起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沈清源惊恐的脸,看见周围人投来的目光,看见主位上李晏猛地站起身——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江云起最后看见的,是李晏朝他冲过来的身影。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中翻飞,太子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眼中是……惊恐?
他在做梦吧。殿下怎么会惊恐呢?殿下永远是沉稳的,冷静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失去意识前,还能感觉到李晏扶住他时颤抖的手,和那声几乎撕裂的:
“传太医!!!”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到了东宫。
澄观斋的偏室被临时辟作诊室,江云起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太医们轮番诊脉,一个个眉头紧锁,摇头叹息。
“脉象紊乱,邪毒攻心……”
“此毒罕见,臣等……一时难以判断……”
“需尽快找到毒源,否则……”
李晏站在床边,听着这些话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未察觉。
“查。”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今日宴上所有饮食,所有经手之人,给孤一寸一寸地查。”
赵青领命而去。整个东宫瞬间戒严,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太医们还在商议药方。有人提议用催吐法,有人主张先护住心脉,争执不下。李晏忽然走到药箱前,拿起一本泛黄的药典——那是太医院珍藏的前朝孤本,记载了许多罕见毒物的解法。
他一页页翻,动作很快,目光如刀。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中深沉的寒意。
忽然,他停在一页。
“七叶断肠草。”李晏的声音很低,却让所有太医都屏住了呼吸,“生于北境雪山之阴,七叶一株,花开无色无味。研磨成粉,入水即溶,毒性三个时辰后发作。初时喉间灼热,继而四肢麻痹,最终……心脉衰竭而亡。”
每说一句,殿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一位老太医颤声道:“殿、殿下如何得知……”
“孤在密档阁见过前朝卷宗。”李晏合上药典,看向床上昏迷的江云起,“永昌三年,有位将军便是死于此毒。毒发症状,与江卿一模一样。”
“那……那解药呢?”另一位太医急切地问。
李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卷宗记载,当年那位将军……无人能救。”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最年长的太医都垂下头,不敢看太子的眼睛。
李晏却转身,走到江云起床前。他俯身,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又握了握江云起的手,冰凉,指尖已开始发青。
“不会的。”李晏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承诺,“孤不会让你死。”
他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赵青,去请镇北侯。立刻。”
镇北侯是半夜赶来的。老将军披着外袍,头发都未束,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可一听是江云起中毒,他二话不说便跟着赵青来了东宫。
“七叶断肠草?”镇北侯听完描述,眉头紧锁,“这毒……老夫在北境见过。”
李晏眼中燃起希望:“老将军可知解法?”
“难。”镇北侯摇头,“此毒阴狠,发作又快。当年我麾下也有个小子误中此毒,我们找了七天七夜,才在雪山深处找到解药——是另一种草,叫‘九心莲’,与七叶断肠草相生相克,长在它旁边。”
“九心莲……”李晏重复这个名字,“哪里有?”
“北境,阴山北麓,雪线之上。”镇北侯叹了口气,“且不说路途遥远,便是到了那里,也不一定找得到。九心莲极罕见,十处有七叶断肠草的地方,未必有一株九心莲。”
“孤去找。”李晏斩钉截铁。
“殿下!”众人惊呼。
李晏却已转身吩咐:“备马,点一百轻骑,即刻出发。”
“殿下不可!”赵青跪地阻拦,“您是储君,岂可亲身涉险?让属下去……”
“你去没用。”李晏打断他,“你没见过九心莲,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孤在密档阁看过图样,记得。”
他说着,已开始解外袍,要换骑装。
镇北侯看着他,忽然道:“殿下,从此地到阴山北麓,快马加鞭也要五日。来回便是十日。江小子……撑得了那么久吗?”
李晏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床上昏迷的江云起。少年脸色更差了,青白中透着死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太医们用参汤吊着命,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
撑不了。
别说十日,便是三日,都未必撑得过。
李晏缓缓走到床边,跪坐下来。他握住江云起冰凉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少年的指尖冰冷,像冬天的雪。
“云起,”他低声唤,声音沙哑,“你等孤,一定要等孤。”
可江云起听不见。
殿内烛火跳跃,将太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直而绝望。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这一幕——储君跪在臣子床前,握着臣子的手,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许久,李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起身:“太医!用银针刺穴,护住心脉!再用百年人参、灵芝、雪莲所有能吊命的药材,给孤把他留住!留住一口气就行!”
太医们慌忙应下。
李晏又看向镇北侯:“老将军,北境可有信得过的旧部?让他们立刻去找九心莲,找到后八百里加急送来。孤……重赏。”
“有。”镇北侯重重点头,“老夫这就去写信。”
“还有,”李晏闭了闭眼,“封锁消息。江卿中毒之事,不得外传。就说……他感染风寒,需静养。”
他必须稳住朝堂,不能让人知道江云起命在旦夕——那些下毒的人,那些等着看东宫笑话的人,若知道江云起快死了,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吩咐完一切,李晏重新坐回床边。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着江云起的手,一动不动地守着。
这一守,便是三天三夜。
李晏几乎没合眼。喂药时他亲自试温度,扎针时他盯着太医的手,连江云起偶尔的梦呓,他都俯身去听——虽然听不清,可他想知道少年在说什么。
第三天夜里,江云起的状况急转直下。他开始呕血,黑色的、带着腥气的血。太医们手忙脚乱,参汤灌下去就吐出来,银针扎下去也没反应。
李晏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痛苦地抽搐,看着那些黑色的血染红被褥,看着太医们摇头叹息。
他忽然推开众人,坐到床上,将江云起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接过药碗,含了一口参汤,俯身,对着江云起的唇,缓缓渡了过去。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少年口中,没有吐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太医都忘了动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太子以口渡药,这是何等的……逾矩。
可李晏不在乎。他一勺一勺地喂,直到那碗参汤喂完。然后,他抱着江云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云起,”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撑住。为了孤,撑住。”
也许是那碗参汤起了作用,也许是李晏的呼唤真的传到了昏迷之人的耳中,江云起的抽搐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李晏就这样抱着他,坐了一夜。
第四日清晨,镇北侯那边传来消息:北境的旧部已出发寻找九心莲,但最快也要五日才能有消息。
李晏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可他还是守着,寸步不离。
第五日,江云起忽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呻吟。李晏用湿布一遍遍给他擦身,换下的布巾烫得能拧出水。
第六日,高烧退了,可呼吸更微弱了。太医说,怕是……就这一两日了。
李晏不信。他继续喂药,继续守着,继续……等着那渺茫的希望。
第七日,黎明时分。
江云起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作,可李晏看见了。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又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了三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没有焦点。渐渐,瞳孔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殿……下……”江云起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李晏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三天三夜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能感觉到眼眶发热,能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是泪。
他竟落泪了。
江云起看着他,看着太子眼中布满的血丝,看着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看着……那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泪。
很烫。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他特有的、鲜活的气息。
“殿下这般……”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臣……要以身相许了。”
以身相许。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寂静的室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太医们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赵青转过身,看向窗外。镇北侯咳嗽一声,走了出去。
只有李晏还怔在那里。
他看着江云起,看着少年眼中那点微弱却顽强的光,看着那抹虚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然后,他也笑了。
笑容很淡,很疲惫,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崩溃的释然。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便许。”
说罢,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江云起额上。
很轻的一个触碰,却带着三天三夜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失而复得的珍重。
江云起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温度,感受着李晏微微颤抖的呼吸。
他知道,有些话,虽是玩笑,却也是真的。
就像此刻这个触碰,虽是安慰,却也是……某种不能言说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