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揽月台。
从酉时起,台前水面上便漂满了宫灯。莲花状的,兔子形的,蟾宫玉兔、嫦娥奔月……各色灯盏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将太液池装点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台上丝竹盈耳,台下笑语喧哗,月饼的甜香混着桂花的馥郁,在夜风中袅袅弥漫。
江云起坐在东宫席中,位置比往年更靠前了些——自中毒事件后,李晏待他明显不同了。不是更亲近,是更……珍重。那种珍重体现在细微处:晨读时多备的茶点,议事时特意留的座位,甚至他咳嗽一声,赵青便会悄无声息地递上披风。
可两人之间,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像薄雾,看不见,却存在。江云起能感觉到,每当他看向李晏时,太子会先移开视线;每当他走近时,李晏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甚至在他病愈后第一次晨读,他笑着说“臣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李晏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
仿佛那三天三夜的守护,那场生死边缘的相依,都只是一场梦。
宴至中途,礼官按例宣召放河灯。这是中秋旧俗,将心愿写在灯上,放入水中,随波远行,据说便能上达天听。宫人们呈上特制的素面河灯——是简单的荷花造型,白纸为瓣,中间可写字。
百官纷纷提笔。江云起也拿起一盏,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写什么呢?
他想起去岁上元夜,与李晏微服出宫,在秦淮河边放灯。那时他许的愿是“帮殿下实现愿望”。如今一年过去,北境未宁,江南水患又起,朝堂上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殿下的愿望,还远未实现。
他提笔,蘸墨,在灯瓣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愿海清河晏
四个字,是他毕生所愿,也是李晏毕生所求。
写罢,他抬眼看向主位。李晏也正提笔写着什么,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太子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印。写完,他将灯瓣轻轻合拢,指尖在纸上抚了抚,才交给宫人。
江云起好奇——殿下写了什么?
可他没有问。这不合规矩。
礼官宣唱,百官依次将河灯放入水中。江云起走到水边,蹲下身,将灯轻轻推出去。白莲似的灯盏在水面晃了晃,便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汇入那片光的河流。
他起身,正要回席,却见李晏也走到了水边——太子竟亲自来放灯。玄色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玉冠束发,神色沉静如常。他俯身,将手中的灯放入水中,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灯入水,却没有立刻漂走。李晏的手在水面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触灯瓣,才缓缓收回。
那一刻,江云起看见李晏眼中闪过一抹极复杂的情绪——很淡,很快,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可那眼神里,有期盼,有隐忍,还有……某种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灯终于漂走了,随着水流,渐行渐远。
李晏直起身,转身时,与江云起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怔了怔。
“殿下。”江云起行礼。
李晏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迈步走回主位。可经过江云起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宴席继续。丝竹声更盛,舞姬水袖翻飞,百官推杯换盏。可江云起的心思,却飘到了那片漂满河灯的水面上。
他忽然很想看看,李晏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像羽毛搔着心尖,痒痒的,挠人。
宴散时,已是亥时末。
百官陆续离席,江云起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太液池边时,他忍不住望向水面——河灯已漂散开去,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星。有些灯沉了,有些灯还在漂,最远的已到了湖心,在月光下成了模糊的光点。
他站住了脚步。
“江伴读,”赵青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低声道,“殿下请您去澄观斋一趟。”
江云起一怔,随即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中秋的月很圆,很亮,清辉洒满青石路面,将影子拉得细长。夜风微凉,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水汽的湿润。
澄观斋里亮着灯。李晏已换下蟒袍,穿着玄色常服,正站在书案前看一份奏折。见江云起进来,他放下折子。
“坐。”太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云起坐下,心中忐忑——这么晚了,殿下找他何事?
李晏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和桂香一起涌进来,将书房映得朦胧而温柔。
“你的伤,”李晏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可全好了?”
江云起忙道:“全好了,谢殿下关心。”
“毒虽解了,但伤了根本。”李晏转身,看着他,“太医说,需好生将养一年,不可劳神,不可受寒,更不可……再涉险。”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叮嘱,又像在警告。
江云起心头一暖,点头:“臣知道了。”
李晏沉默片刻,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他:“这个随身带着。”
江云起接过。锦囊是玄色的绸缎,绣着云纹,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几包药材,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李晏的字迹,写着每种药材的用法:头痛时用哪包,心悸时用哪包,失眠时用哪包……
很详细,详细到……不像储君该操心的琐事。
“殿下……”江云起喉头发紧,“臣何德何能……”
“收着便是。”李晏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这是逐客令了。江云起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殿下,方才放河灯,您写了什么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唐突,太逾矩。
李晏却似乎并不意外。他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孤的愿……不便说。”
不便说。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江云起心头。他低下头,应了声“是”,推门出去。
门外,月色正好。
可他却觉得,这月光有些冷。
江云起没有回侧院。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太液池边。
夜已深,池畔空无一人。只有满湖河灯,还在水面漂着,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眨着的眼睛。远处揽月台的灯火已熄,只剩月光清冷地照着水面。
他在水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些灯。
有些灯已经沉了,纸瓣被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水面。有些灯还在漂,但烛火已弱,在夜风中摇曳欲熄。只有少数几盏,还亮着,倔强地,向着湖心漂去。
他的那盏呢?
他眯起眼,在那些光点中寻找。白色的荷花灯,写着“愿海清河晏”……啊,在那里。漂得不算远,还在近岸处打转,烛火已经弱了,忽明忽灭的。
旁边那盏呢?
他记得李晏放灯的位置,就在他旁边。那盏灯……也是白色的荷花灯,殿下写完后亲手合拢,指尖还抚了抚纸面。
他看见了。
那盏灯漂得比他这盏远,已到了湖心附近。烛火还很亮,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子。纸瓣似乎没有完全浸湿,还保持着舒展的姿态。
江云起看着那盏灯,心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殿下到底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夜风吹过,水面漾起涟漪,那盏灯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烛火跳跃。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踏入水中。
秋夜的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不管,一步一步,向着那盏灯走去。水不深,只到小腿,可池底淤泥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
近了,更近了。
那盏灯就在眼前。白色的纸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烛火透过纸面,映出里面墨色的字迹——是李晏峻峭挺拔的字。
江云起伸出手,指尖触到灯瓣。
冰凉,湿润,还带着烛火的微温。
他轻轻将灯捧起。水珠顺着纸瓣滑落,在月光下亮如碎银。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合拢的灯瓣——
烛光跃出,照亮了纸上的字。
只有五个字,写得极工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愿身侧长在
身侧长在。
谁的身侧?自然是……他李晏的身侧。
愿谁长在?自然是……那个此刻捧着这盏灯的人。
江云起怔住了。
他捧着灯,站在冰凉的池水中,月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灯上。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那几个字照得明明灭灭,却每个字都清晰,每个字都……烫眼。
愿身侧长在。
不是愿江山永固,不是愿海清河晏,是愿……身侧之人,长长久久地存在。
这是太子的愿,是李晏在中秋月夜,写在河灯上,放入水中,祈求上苍能听见的愿。
而他江云起,此刻正捧着这个愿,站在这里。
夜风吹过,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可心头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一直烧到眼眶。
原来殿下写的,是这个。
原来殿下不是疏远他,不是推开他,是……太珍重,珍重到不敢说出口,只能写在灯上,祈求神明。
江云起闭上眼,将灯紧紧抱在怀里。烛火透过纸面,温暖着冰凉的胸膛,也温暖着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
许久,他才睁开眼,重新将灯瓣合拢。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将灯重新放入水中。
灯晃了晃,随着水流,继续向前漂去。烛火依旧亮着,在月光下,在满湖河灯中,像一颗独一无二的星子。
江云起站在水中,看着那盏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无数光点之中。
可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个不能言说的愿,知道了那份深藏心底的珍重,知道了……李晏沉默背后,是怎样汹涌的情感。
这就够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岸边。湿透的裤腿贴在身上,很冷,可他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团火。
穿上靴子,他最后望了一眼湖心。
那盏写着“愿身侧长在”的灯,已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漂,会一直漂,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像那个愿,会一直藏在李晏心底,也会一直……藏在他心底。
澄观斋里,李晏还站在窗边。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方才江云起问“您写了什么愿”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他不能。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有些情感,一旦挑明,就再也无法假装无事。
所以他只能写,写在灯上,放入水中,祈求上天能听见,又怕……真的被听见。
他望着太液池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他不知道江云起有没有看到那盏灯,也不知道如果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当中秋月圆,他都会想起这一夜,想起那盏灯,想起那个写在灯上、却永远不能言说的愿。
窗外,月色更亮了。
清辉万里,照见人间无数悲欢,也照见……深宫里,两个不能言说的心。
一个将愿写在灯上,放入水中。
一个将灯从水中捧起,将愿刻进心底。
谁都没有说破。
可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就像那盏漂远的河灯,就像这个月圆之夜,就像两人之间那些深藏的、克制的、却真实存在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