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朱衣辞 > 第40章 军演策

第40章 军演策

五月初五,端阳。

皇家军演设在京郊演武场。这是大魏立朝以来的惯例——每逢端阳,天子率文武百官亲临,检阅京畿三大营。演武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十万将士列阵如林,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江云起站在观礼台的东宫队列中,第一次见到这样壮阔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来演武场——去岁冬猎前太子教他射术,便是在此处。可那时场中空旷,与今日这千军万马的气势全然不同。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圣驾抵达时,全场跪拜,山呼万岁。皇帝登上高台,明黄伞盖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李晏随侍在侧,一身玄色蟒袍,玉冠束发,面色沉静如水。

军演开始。先是步兵方阵演练,盾牌如山,长枪如林,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地面微微震颤。接着是骑兵冲锋,马蹄如雷,烟尘滚滚,弓弩手箭雨齐发,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江云起看得目不转睛。他能看出门道——步兵阵型转换时某个衔接稍滞,骑兵冲锋时侧翼防护不够严密。这些细节,他在密档阁翻阅战报时见过类似的案例,也在与李晏夜谈时讨论过对策。

正看得入神,身旁的沈清源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江兄,你看那边——”

江云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观礼台另一侧,三皇子李璟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其中一位身材魁梧、须发花白的老将军格外显眼——是镇北侯,大魏军中最负盛名的老将,戍守北境三十年,战功赫赫。

“听说这次军演,圣上要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比试。”沈清源的声音更低了,“各领一营,模拟攻防。镇北侯……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江云起心头一凛。他看向高台,李晏正垂眸听着兵部尚书禀报,侧脸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

果然,午时过后,圣旨下:太子领左翊卫,三皇子领右骁卫,各率三千精兵,于演武场西侧山地进行攻防演练。以日落为限,夺对方帅旗者胜。

这是要当众较量了。

西侧山地地形复杂,有丘陵,有密林,还有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贯穿其间。左翊卫的营地设在河北岸的高地上,易守难攻;右骁卫则在河南岸的平缓地带扎营,视野开阔。

李晏在中军帐中摊开地形图,几位东宫属将围在四周。江云起作为伴读,也立在帐中——这本不合规矩,但太子特许,无人敢置喙。

“殿下,”一位中年将领指着地图,“三皇子必从正面强渡。此处河道最窄,水流平缓,虽在我方弓弩射程内,但若以盾阵掩护,半个时辰便可渡河。”

另一人接口:“渡河之后,这片密林是必经之路。可在此设伏。”

李晏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看得很细,偶尔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江云起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另一处——地图的东北角,那里标注着一处几乎被忽略的山坳。

“殿下,”他忽然开口,“臣有一言。”

帐内静了一瞬。几位将领看向他,眼中闪过不以为然——一个文臣,懂什么兵法?

李晏却抬眼:“说。”

江云起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处山坳:“此处距三皇子营地不过五里,却绕开了正面河道和密林。山坳狭窄,仅容三人并行,易守难攻。若派一支精兵从此处潜入,绕过主力,直取帅旗……”

“胡闹!”那位中年将领打断他,“山坳险峻,攀爬艰难。即便成功潜入,区区数百人,如何敌得过三千守军?”

“正因为险峻,才无人防备。”江云起不慌不忙,“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三皇子必以为我军主力在正面布防,不会防备这条‘绝路’。至于人数——谁说要去硬拼?”

他看向李晏,眼中闪着光:“可效仿韩信暗度陈仓之计。派一支敢死队潜入,不攻营寨,只放火造势。主力仍在正面佯攻,待敌营大乱,再一举渡河,前后夹击。”

帐内安静下来。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思索,有人摇头不信。李晏却盯着地图上那处山坳,久久不语。

“殿下,”中年将领忍不住道,“此计太过行险。若潜入失败,便是白白折损兵力。不如稳扎稳打,凭地利固守……”

“守?”李晏打断他,声音很冷,“孤今日若只是守,便已输了。”

他抬眼看江云起,烛光在那双深眸里跳跃:“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江云起答得毫不犹豫,“山坳虽险,但臣查看过,崖壁有数处裂隙,可借绳索攀爬。只要选身手矫健者,三十人足矣。”

三十人,对三千人。

这赌注太大了。

李晏沉默良久。帐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声,战马嘶鸣,兵刃相击。时间一点点流逝,日落之前,必须决出胜负。

终于,太子缓缓起身。

“赵青,”他沉声道,“挑选三十名善攀爬、擅隐匿的亲卫,交由江伴读指挥。”

“殿下!”众将惊呼。

李晏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正面佯攻由张将军负责,务必造出大军压境之势。渡河时机——”他看向江云起,“听你信号。”

“是。”江云起单膝跪地,声音清朗。

那一刻,帐内烛火跳动,将少年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眼中闪着决绝的光,唇角紧抿,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几位将领还想再劝,李晏已转身走出营帐。

“按计行事。”

山坳比想象中更险。

江云起带着三十名亲卫,趁夜色摸到山脚。仰头望去,崖壁几乎垂直,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确实有几处裂隙,但狭窄得仅容手指插入。

他第一个上。

绳索抛上去,扣住岩缝,试了试牢固,便开始攀爬。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胆大心细。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支点,一点一点向上挪动。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爬到一半时,掌心已被粗糙的岩石磨破,火辣辣地疼。他咬牙坚持,不敢往下看。身后亲卫们紧随而上,动作比他利落得多——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终于攀上崖顶时,江云起几乎脱力。他趴在崖边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裳。回头望去,三十人全数跟上,无人掉队。

山下,右骁卫的营寨灯火通明。能看见巡逻的士兵,听见隐约的谈笑声——显然,无人料到会有人从这“绝路”上来。

江云起观察片刻,低声道:“分三队。一队去粮草囤放处,一队去马厩,一队随我去帅旗附近。以火箭为号,同时点火,制造混乱后即刻撤退,不可恋战。”

亲卫们领命散去。

他带着十人,借着夜色和草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中军帐。帅旗就立在帐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守卫只有四人,正围着火堆说笑,毫无戒备。

江云起伏在草丛中,心跳如擂鼓。他握紧了手中的火箭——这是特制的,箭头裹了浸油的棉布,点燃后可射出百步。

远处,正面战场已传来厮杀声。左翊卫开始佯攻,鼓声震天,喊杀声四起。右骁营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巡逻队纷纷赶往河边。

就是现在。

江云起点燃火箭,拉满弓弦——这一箭,他练习过无数次。箭离弦,划破夜空,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落在帅旗旁的草料堆上。

火焰腾地燃起。

几乎是同时,粮草处、马厩方向也窜起火苗。三处火起,营中顿时大乱。士兵们惊呼着救火,将领厉声喝令,却已指挥不灵。

帅旗守卫慌忙去扑火,江云起趁机带人冲上去。他并非要夺旗——三十人夺三千人的帅旗,那是痴人说梦。他要的,是制造更大的混乱。

“敌袭!敌袭!”他高声喊道,声音在嘈杂中格外刺耳,“太子军从后面杀过来了!”

这一喊,乱上加乱。许多士兵不明就里,真以为后方有大军杀到,惊慌失措。火光,喊杀,混乱——营中已溃不成军。

江云起见时机已到,取出信号焰火,点燃。

一道红色的光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如血。

那是给李晏的信号。

河北岸,李晏立马高坡,望着对岸冲天而起的红色焰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渡河。”他沉声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左翊卫如出闸猛虎,盾阵开道,强弩掩护,迅速渡过河道。右骁营此刻自顾不暇,防线一触即溃。李晏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夜风中飞扬,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前后夹击,胜负已定。

当太子策马冲入右骁营中军,亲手斩断帅旗时,日头才刚刚偏西。全程不过两个时辰,一场本该胶着的攻防战,以左翊卫完胜告终。

观礼台上,圣上抚掌大笑:“好!太子用兵如神,不愧为储君!”

百官纷纷附和,赞叹声不绝。三皇子李璟脸色铁青,却只能强颜欢笑,上前恭贺:“皇兄妙计,臣弟佩服。”

李晏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目光却扫过营寨后方——他在找那个人。

江云起从山坳方向走来,一身尘土,掌心鲜血淋漓,可眼睛却亮得惊人。见到李晏,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李晏伸手扶他起来。触到少年血迹斑斑的手掌时,指尖微微一顿。

“伤得如何?”他问,声音很低。

“皮外伤,不碍事。”江云起笑得灿烂,“殿下,咱们赢了!”

确实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漂亮。

几位老将围过来,啧啧称奇。镇北侯也走了过来——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方才还在三皇子阵营,此刻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江云起。

“小子,”他声如洪钟,“那条山坳,你是怎么想到的?”

江云起行礼:“回老将军,臣翻阅过太宗朝北境战报。有一役,我军便是从类似险地奇袭,大破敌军。臣只是……借鉴前人智慧。”

他说得谦逊,镇北侯却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之大,让江云起踉跄了一下。

“好!不骄不躁,有勇有谋!”老将军眼中满是欣赏,“若为将,必名垂青史!”

若为将,必名垂青史。

八个字,掷地有声。周围霎时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江云起身上——有惊讶,有赞叹,也有几道深沉的审视。

江云起怔了怔,正要说话,却听见身旁李晏的声音:

“老将军过誉了。”

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可江云起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晏握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转头看去。李晏面色如常,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寒的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而太子的唇抿得更紧,下颌线条绷得僵硬。

是不高兴吗?

江云起心头一紧。是因为老将军当众夸他,惹了忌讳?还是因为……“名垂青史”这四个字,触动了太子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来不及细想,镇北侯已大笑着转向李晏:“殿下得此良才,实乃东宫之幸,大魏之幸啊!”

李晏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老将军谬赞。江卿确有过人之处,然年轻气盛,还需磨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江云起,又压下了风头。可江云起却觉得,李晏握着他手臂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众人散去,回到左翊卫营地,李晏才放开手。

营帐内只剩两人。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殿下,”江云起小心翼翼地问,“臣……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晏转身看他,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手掌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许久,他才缓缓道:

“你没有错。今日之胜,全赖你奇策。”

“那殿下为何……”江云起顿了顿,“似乎不高兴?”

李晏沉默。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远处营火点点,将士们正在庆功,笑语喧哗隐约传来。

“云起,”他背对着江云起,声音很低,“你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

江云起心头一震。

这话,李晏在去岁宫城墙上说过。那时他刚破江南案,擢升侍讲,风光无限。太子指着万家灯火,对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老将军一句“若为将,必名垂青史”,让他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臣知道。”江云起轻声道,“可臣不惧。”

“孤惧。”李晏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中深沉的忧虑,“今日之后,朝中会有更多人注意到你。有欣赏,也会有嫉恨。而孤……”他顿了顿,“不能时时护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江云起看着他,看着太子眼中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也涌起一阵酸涩的疼痛。

原来殿下不是不高兴,是……在为他担心。

担心他太耀眼,担心他成为靶子,担心他……因为追随自己,而陷入危险。

“殿下,”江云起走到李晏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怕风雨。殿下护着臣,臣感激。但臣更希望……能与殿下并肩作战,而不是永远躲在殿下身后。”

并肩作战。

四个字,像重锤敲在李晏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掌心带血,衣衫褴褛,可眼神却那么亮,那么倔强,像永不熄灭的火。

这个少年,不要他的保护,要与他并肩。

李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忧虑已被压下,只剩下深沉的、复杂的情感。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那便……并肩。”

他伸出手,不是扶,不是握,是轻轻拍了拍江云起的肩。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帐外,庆功的喧哗声更响了。焰火升空,炸开绚丽的光彩,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而帐内,烛火静静燃烧。

两个身影在帐壁上投出交叠的影子,像两棵树,在风雨中并肩而立。

一个担忧深沉,一个无畏坚定。

可他们都清楚,从今往后,他们的命运将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同进,同退。

同荣,同损。

而那句“若为将,必名垂青史”,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许多人心里——包括那些嫉恨的,那些算计的,那些……等着看东宫笑话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