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郊外,本该是踏青的好时节。田垄上新绿如毯,道旁野花开得正盛,连风都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李晏与江云起是去查看京郊新辟的军屯——这是江云起在密档阁翻阅旧档后提出的建议,将部分闲置的官田拨给退伍老兵耕种,既安置了老兵,又能增加粮食储备。
回程时天色尚早,李晏提议走小路:“绕道西山,看看那边的水利。”
江云起自然无异议。两人只带了赵青和四个侍卫,轻装简从,策马而行。西山一带多丘陵,道路蜿蜒,景致却好。行至半途,天边忽然聚起浓云,黑压压的,像泼翻了墨。
“要下雨了。”江云起勒马,仰头看天,“殿下,咱们得找地方避避。”
话音未落,第一道闪电已劈开云层,雷声滚滚而来。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就成了瓢泼之势。山路瞬间泥泞,马蹄打滑,寸步难行。
“前面有座庙!”赵青眼尖,指着山腰处。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墙垣残破,门扇歪斜,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众人狼狈地冲进去时,浑身上下已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庙很小,正殿供着的神像早已斑驳不清,蛛网在梁间摇晃。偏殿倒还完整,有张破旧的供桌和几个蒲团。赵青和侍卫们忙着收拾,李晏与江云起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雨太大了,像是天漏了个窟窿。雨水砸在瓦片上,汇成粗粗的水柱从檐角倾泻而下,在地上冲出深深的水沟。远处山色尽数隐在雨帘之后,天地间只剩哗哗的水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云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李晏,“殿下,您衣服都湿透了,得生火烤烤。”
李晏的玄色常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墨发也被打湿,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苍白。他点点头,没说话。
侍卫们很快找来些干柴——是庙后堆放的一些旧木料,虽也潮湿,但劈开里面还算干燥。又在偏殿角落清出一块空地,用碎砖围成个简易的火塘。火折子擦了几次才燃,橘红的火苗腾起时,众人都松了口气。
“殿下,江伴读,”赵青躬身,“您二位先烤火,属下们去殿外守着。”
说罢便带着侍卫退到正殿,将偏殿留给两人。破庙空寂,雨声喧嚣,这一方小小的火塘成了唯一的光源与温暖。
江云起脱下外袍,拧了拧水,搭在火塘边的砖上烘烤。他里面只穿着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正犹豫要不要脱,却见李晏已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玄色的外袍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也已湿透,紧贴着胸膛,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太子平日总是衣冠严整,何曾有过这般……随意的模样?江云起愣了一瞬,连忙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发热。
李晏却似浑然不觉,将外袍搭好,在火塘边坐下。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伸手烤火,修长的手指在暖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你也坐下。”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低沉。
江云起依言坐下,隔着火塘与李晏相对。两人都不说话,只听着雨声哗啦,看着火苗跳动。湿衣服蒸腾出白色的水汽,混着柴火的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过了许久,江云起的中衣才干了些,不再紧贴皮肤。他舒了口气,一抬眼,却撞上李晏的目光——太子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在火光里看不清情绪。
“殿下?”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李晏移开视线,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冷吗?”
“不冷了。”江云起摇头,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殿下呢?”
“孤还好。”
对话又断了。雨声更大了,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偶尔有闪电划过,将破庙照得惨白一瞬,随即雷声炸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江云起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出神。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岁围炉夜烤芋头,想起密档阁里殿下每日送饭,想起流觞亭后那些不动声色的回护。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与李晏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共同的记忆。
“云起。”
李晏忽然开口,唤的是那个私密的称呼。江云起抬头,看见太子正看着他,火光在那双深眸里跳跃,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若有一日,”李晏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孤不再是太子,你会如何?”
江云起怔住了。这是什么问题?殿下怎么会不是太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答。
李晏却笑了,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罢了,随口一问,你不必答。”
可江云起却认真想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李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少年清朗的声音:
“无论殿下是不是太子,臣都会追随殿下。”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映着火光,明亮而坚定。不是奉承,不是表忠心,是真心这样想——他追随的从来不是储君的身份,是李晏这个人。
李晏看着他,许久未语。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天色彻底暗下来,火塘成了唯一的光源。衣服烤得半干,江云起却觉得困意上涌——今日奔波一天,又被雨淋,此刻温暖放松,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吧。”李晏说,“雨停了再走。”
江云起确实撑不住了。他环顾四周——偏殿空荡荡的,只有那张破供桌和几个蒲团。正犹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递到他面前。
是李晏的外袍,已经烤干了,还带着火塘的余温。
“披上。”太子说,“夜里凉。”
江云起想推辞,可李晏已将外袍披在他肩上。玄色的织物裹住身体,带着李晏身上特有的、清冷的松柏气息,还有火烤过的暖意。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襟。
他在火塘边蜷缩着躺下,将外袍裹紧。布料柔软,气息熟悉,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困意如潮水涌来,他闭上眼,很快便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朦胧中,感觉有人往火塘里添了柴。火光又亮了些,暖意更盛。然后,有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是梦吧。他想,意识渐渐模糊。
李晏确实彻夜未眠。
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蜷缩在对面熟睡的江云起。少年裹着他的外袍,墨发散在破旧的蒲团上,脸颊被火光映出柔和的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蝶翼。
雨已停了,只有檐角偶尔滴落残雨,嘀嗒,嘀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清而悠长。
李晏静静看着。
看江云起熟睡的侧脸,看那截露在袍外的、白皙的颈项,看少年无意识咂嘴的小动作,看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出的细碎金光。
这个少年,毫无防备地睡在他面前,裹着他的衣服,呼吸着他气息。那样信任,那样……亲近。
李晏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想碰碰那颤动的睫毛,想拂开黏在颊边的发丝,想……将少年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这春夜的寒凉。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的帝王。他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心里装着黎民百姓,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国体,他的每一分情感都可能成为被攻讦的把柄。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隔着火塘,隔着君臣之礼,隔着那些不能言说的心思,静静地看着。
看这个让他心动,让他心疼,让他想不顾一切去保护的少年。
火光渐弱,李晏又添了柴。火星飞溅,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熄灭。他抬头,透过破庙残破的屋顶,能看见几颗疏星——雨停了,云散了,天要亮了。
可这一夜,对他来说,却漫长得像一生。
他想起江云起那句“无论殿下是不是太子,臣都会追随殿下”,想起少年说这话时眼中明亮的光。那样纯粹的信任,那样赤诚的追随,让他既感动,又……惶恐。
他担得起这样的信任吗?
他能护住这个少年,不让他被朝堂风雨侵蚀,不让他因为追随自己而受到伤害吗?
李晏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少年成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沉重的部分。是他铠甲下的软肋,是他冷静自持下的波澜,是他漫长孤寂的储君生涯里,唯一的光。
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与将熄的火光交融在一起,温柔地笼罩着熟睡的江云起。少年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袍子里缩了缩,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李晏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江云起身边,蹲下身,看了很久。晨光里,少年的睡颜安静美好,长睫上还沾着一点细小的灰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伸出手,在即将触到那睫毛时,停住了。
悬在那里,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最终,他只是轻轻拉紧了滑落的外袍,将少年裹得更严实些。然后起身,走到门边。
赵青和侍卫们早已醒来,候在正殿。见他出来,赵青低声道:“殿下,雨停了,可以启程了。”
李晏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偏殿。
晨光更亮了,将破庙的轮廓勾勒得清晰。火塘里的余烬还冒着缕缕青烟,在空中缓缓飘散。
“让他再睡一刻。”李晏说,声音有些哑,“不急。”
赵青垂首应下。
李晏走出破庙,站在晨光里。雨后山色清新如洗,草木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压下,将心头那些不能言说的情愫藏好,重新戴好太子的面具。
等江云起醒来时,看到的又会是那个沉稳持重、一丝不苟的储君。
昨夜的一切——雨中的狼狈,火塘的温暖,彻夜的守护,还有那些深藏心底的悸动——都会像这场春雨一样,在阳光下蒸发,不留痕迹。
可李晏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抹不去了。
像那件裹过江云起的外袍,会永远带着少年的气息;像火塘边那句“臣都会追随殿下”,会永远烙在他心底;像这一夜的守护,会成为他往后无数个孤寂长夜里,最温暖的回忆。
就够了。
对他而言,能有这样一夜的靠近,已是奢侈。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破庙里,江云起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
他坐起身,玄色外袍从肩头滑落。他怔了怔,抓起袍子——是李晏的,还带着暖意,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太子的清冷气息。
昨夜的一切浮现在脑海:暴雨,破庙,火塘,还有……殿下问他“若孤不再是太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外袍,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原来不是梦。
殿下真的将外袍给了他,真的……守了他一夜。
他起身,走出偏殿。李晏站在庙门外,正望着远山出神。晨光勾勒出太子挺直的背影,玄色常服在风中微微拂动,孤直而寂寥。
江云起走过去,将外袍递还:“殿下。”
李晏转身,接过外袍,神色如常:“醒了?该回宫了。”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雨后山路泥泞,江云起脚下一滑,李晏回身扶住他。手掌温热,力道沉稳,只一触便松开。
可那温度,却留在了江云起腕上。
就像这一夜,留在了两人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