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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围炉夜

腊月十七,夜。

雪是从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到了酉时,雪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铺天盖地,将整个皇城裹进一片茫茫的白。宫道上的积雪很快没过了脚踝,檐角的冰棱越挂越长,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幽蓝的冷意。

澄观斋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窜起橘红的火苗,将一室映得暖融融的。李晏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份北境军报,眉头微蹙——狄人趁着大雪封山,又袭扰了几处哨卡,虽未造成大损,却像苍蝇般烦人。

窗外风声呼啸,雪片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李晏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连日大雪,朝会暂停,政务却未减反增——各地雪灾的奏报雪片般飞来,户部、工部吵着要钱要粮,三皇子党又趁机提出增设“雪灾税”……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着雪花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江云起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朱红色斗篷,风帽上、肩头都落了厚厚的雪。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什么,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殿下!”他抖落身上的雪,迈步进来,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您猜臣弄到了什么?”

李晏抬眼看他,眉头微松:“什么?”

江云起走到炭盆边,将怀里的东西小心放下——是几个灰扑扑的芋头,表皮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御膳房后头的菜窖里藏的。”他蹲下身,将芋头一个个摆在炭盆边,动作熟练,“臣小时候,每到下雪天,娘亲就会在炭盆里烤芋头。烤得外皮焦黑,掰开来,里面金黄软糯,蘸点白糖……”他说着,自己先咽了口唾沫。

李晏看着他蹲在炭盆边的背影,朱红斗篷铺在地上,墨发被雪打湿,贴在颈侧。少年专注地摆弄着芋头,手指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跳跃,温暖而生动。

这画面太家常,太……不像东宫该有的场景。可不知为何,李晏心头那点烦躁,竟渐渐散了。

“胡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却不带斥责,“御膳房的东西,也敢乱拿。”

“臣留了银子的。”江云起回头,冲他狡黠一笑,“再说了,这么冷的天,殿下批阅奏折到深夜,不吃点热乎的怎么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照顾李晏的饮食起居是天经地义的事。李晏沉默地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跳跃,映出炭火温暖的橘红。

芋头渐渐烤出香气。焦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混着炭火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江云起用火钳翻动着芋头,时不时凑近闻闻,鼻尖沾了点炭灰,像只偷食的猫。

李晏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炭盆边。他在江云起身侧坐下,玄色常服的衣角拂过少年朱红的斗篷,两种颜色在火光中交叠,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还要多久?”他问。

“快了。”江云起用火钳戳了戳一个芋头,表皮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内瓤,“您看,这个可以了。”

他夹起那个芋头,放在一旁的瓷盘里,又撒了一小撮白糖——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然后双手捧给李晏:“殿下尝尝。”

芋头很烫,隔着瓷盘都能感觉到热度。李晏接过,看着那个灰扑扑、表皮焦黑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样粗陋的食物?

“要这样。”江云起示范着,拿起另一个芋头,也不怕烫,直接掰开。热气腾地冒出来,露出金黄软糯的内里。他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

吃相谈不上文雅,嘴角还沾了芋头的碎屑和白糖。可那份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满足感,却让李晏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他学着江云起的样子,掰开芋头。热气扑面,带着质朴的甜香。他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口——很烫,却很香。芋头软糯,白糖清甜,简单却温暖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怎么样?”江云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晏点了点头,没说话,却继续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江云起看着他,笑了,自己也埋头吃起来。

两人就这样围坐在炭盆边,吃着烤芋头。窗外风雪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炭火噼啪,芋头香甜,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火苗跳动的声音。

吃了两个芋头,江云起有些饱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转:“殿下,臣给您讲个笑话吧?”

李晏抬眼看他。

“是臣小时候在江宁听来的。”江云起清了清嗓子,“说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住店。店家问:‘客官高姓?’书生答:‘姓王,名道。’店家一听,乐了:‘巧了,小店有条规矩——姓王的住店,房钱减半!’书生大喜,又问:‘为何?’店家说:‘因为小店老板也姓王,叫王法。’”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清朗,在温暖的书房里回荡。

李晏看着他笑,唇角也不自觉扬起。这笑话其实不算多高明,可江云起讲得生动,眉飞色舞的,倒让人忍俊不禁。

“还有呢,”江云起兴致来了,“那书生住下后,半夜听见隔壁有人哭。他好奇,趴墙缝一看——是个姑娘在哭。书生问:‘姑娘为何哭泣?’姑娘说:‘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姓王的。’书生说:‘姓王的多好啊,我也姓王。’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可他要我嫁的那个姓王的,叫王八蛋!’”

说完,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炭盆。

李晏看着他,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脸颊因为炭火的热气而泛红,嘴角还沾着芋头屑。那样毫无顾忌的笑,那样鲜活生动的模样,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

然后,李晏也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的、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起初只是唇角微扬,渐渐便笑出了声——低低的,沉沉的,像深潭里投进石子漾开的涟漪。

江云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怔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李晏。烛光下,太子眉眼舒展,眼中盛着暖融融的笑意,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那样放松的、真实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几乎无人见过的。

李晏笑了几声,才发现江云起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他收了笑,恢复平日的沉静:“怎么了?”

江云起回过神,喃喃道:“殿下……您笑起来,真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像去岁年宴醉酒时那句“殿下真好看”。可此刻清醒着说出来,反倒更让人心惊。

李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江云起,少年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那个卸下了所有防备、难得开怀的自己。那样的眼神太纯粹,太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心底那些不能言说的悸动。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风雪呼啸。

许久,江云起才轻声说:“殿下该多笑笑的。”

李晏移开视线,看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复杂的情绪。

“孤是太子。”他低声说,像在提醒自己,又像在回答江云起,“太子……不能总笑。”

“为什么?”江云起不解,“太子也是人,人开心了就该笑啊。”

李晏沉默。为什么?因为太子要威严,要沉稳,要喜怒不形于色。因为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个笑容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因为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他几乎忘了……怎么做一个会笑的普通人。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江云起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懂了。他不再追问,只拿起火钳,又夹了个芋头放在炭盆边。

“那殿下就在这儿笑。”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我们两个人,没人看见。”

就我们两个人。

五个字,像炭火一样暖,也像炭火一样烫。李晏心头一震,转头看向江云起。少年正专注地翻动着芋头,侧脸在火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这间书房就是整个世界,而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以卸下太子的面具,可以笑得开怀,可以做回……李晏。

“嗯。”许久,李晏才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芋头又烤好了。江云起掰开,递给他一半。两人继续吃,这次没有说话,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炭火渐渐弱了,江云起起身添炭。火星飞溅,在他朱红的斗篷上烫出几个小洞,他却浑不在意,只专心地将新炭摆好。火光重新亮起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李晏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马球场上初见时那个朱衣少年,想起琼林宴月下对酌,想起梅林雪中那场嬉戏,想起浴池里隔着屏风的闲聊,想起宴席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剑舞……

这个少年,就这样闯进他的生命,用最鲜活的方式,一点一点,将他从那个沉重的太子身份里拉出来,让他偶尔也能做回李晏。

哪怕只是在这间书房里,在这炭火边,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云起。”他忽然开口。

江云起回头,脸上还沾着炭灰:“殿下?”

“谢谢。”李晏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云起愣住了。他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笑容在火光里明亮如朝阳:

“殿下跟臣客气什么。”

是啊,客气什么。

他们之间,早就不该有这些客套了。

李晏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这次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浅浅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温柔得像炭火的光。

窗外,雪还在下。风声呜咽,像在为这温暖的冬夜伴奏。

而书房里,两人围炉而坐,吃着烤芋头,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相视而笑。炭火温暖,芋头香甜,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慢到……让人几乎要以为,这样的夜晚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更鼓敲过三声,江云起才惊觉时辰已晚。

“臣该回去了。”他起身,抖了抖斗篷上的炭灰。

李晏点点头,也起身:“雪大,让赵青送你。”

“不用。”江云起摆手,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炭盆——火将熄未熄,芋头的残香还在空气中萦绕。他笑了笑,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他裹紧斗篷,回头对李晏说:“殿下早些休息。”

然后便走进了茫茫雪夜中。

李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朱红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里。他站了很久,直到寒意透骨,才转身回到书房。

炭盆里还有余温,芋头的香味还未散尽。他在炭盆边坐下,看着那跳动的、即将熄灭的火苗,许久未动。

指尖还残留着芋头的温热,耳畔还回响着少年那句“殿下该多笑笑”。

他闭上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是啊,该多笑笑。

至少在这个深夜里,在这无人知晓的时刻,他可以允许自己,为那个带来温暖的少年,露出一个真实的、温柔的笑容。

哪怕天亮之后,他又要戴上太子的面具,又要回到那个沉重而孤独的世界。

可至少此刻,炭火犹温,余香犹在。

而那个让他开怀大笑的少年,还会在下一个雪夜,抱着芋头敲开他的门,笑着说:“殿下,臣弄到了好东西。”

这就够了。

对于李晏来说,能有这样片刻的真实与温暖,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