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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意朦

太子生辰,又逢秋狝大典在即,今年的宴席便设在京郊的皇家猎场行宫。暮色四合时,行宫大殿内已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文武百官、宗室亲贵按品级列坐,案上摆满了猎获的野味和御酒,气氛却比往年多了几分微妙。

江云起坐在东宫属臣的席位中,位置比往年靠后了些——自陈廷弹劾后,李晏有意在公开场合拉开距离,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安排。他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殿内喧嚣,他却觉得那些笑语声仿佛隔着一层水,朦胧而不真切。

对面席上,三皇子李璟正举杯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江云起,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江云起只当没看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涩意。

距离那场暴雨中的对峙,已过去半月。李晏果然说到做到——晨读恢复,议事照常,可两人之间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太子待他依旧温和,却再没有从前的亲近;批阅奏折时他依旧侍立一旁,却再没有那些无意识的触碰;甚至连书信往来,也只剩公事公办的文书。

就像……真的只是君臣。

江云起又喝了一口酒。殿内烛火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看向主位上的李晏。

太子今日穿着明黄四爪蟒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的太傅低声说话。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冷峻的轮廓。他偶尔举杯应酬,笑容恰到好处,是储君该有的仪态。可江云起却觉得,那样的李晏陌生得像庙里的神像——受人膜拜,却触不可及。

宴至酣时,礼官按例宣召乐舞。一队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舞姿曼妙。百官看得兴致勃勃,江云起却有些走神。他想起去岁太子生辰,他在澄观斋送那方玉马镇纸,两人在烛光下对坐,李晏说“孤很喜欢”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这些隔阂,还没有这些……不能言说的疏离。

舞毕,掌声四起。三皇子李璟忽然起身,举杯笑道:“皇兄生辰,臣弟敬酒一杯。只是这歌舞虽美,看多了也觉寻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云起,“听闻江侍讲不仅文采斐然,剑术也精湛。今日何不舞剑助兴,让皇兄与众卿开开眼?”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江云起。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道幸灾乐祸——让翰林侍讲当众舞剑,这无异于将他当作伶人取乐。可三皇子话说得漂亮,是“助兴”,是“开眼”,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江云起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李晏,太子神色如常,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三弟说笑了。”李晏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江卿是文臣,岂可——”

“臣愿意。”

江云起忽然起身,声音清朗,打断了李晏的话。他走出席位,对着御阶行礼:“殿下生辰,臣愿舞剑助兴。只是臣技艺粗浅,若舞得不好,还请殿下与诸位大人莫要见笑。”

他说得从容,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要将他当作取乐之物,那他便舞——舞给所有人看,舞给李晏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江云起不是只能躲在东宫庇护下的伴读,他有锋芒,有傲骨,有不输任何人的风采。

李晏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准。”

宫人很快取来长剑。江云起接过,剑鞘古朴,拔出时寒光如水。他走到殿中央,褪去外袍——里面是一身朱红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墨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然后,他取出一方红纱。

那是极薄的丝绢,鲜红如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红纱覆在脸上,在脑后系紧。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点下巴的轮廓。烛光透过薄纱,映得他眉眼朦胧,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魅惑。

殿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江云起却已摆开起手式。长剑在手,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翰林侍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剑,锐利,锋芒毕露。

乐声起,是《破阵乐》。

他动了。

剑光如练,划破殿内暖融的空气。起初是舒缓的,如溪流潺潺,剑尖轻点,步伐轻盈。渐渐便快起来——转身,腾跃,劈刺,挑抹。朱红的身影在剑光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只浴血的凤凰。

红纱随着动作飞扬,时而贴面,时而飘起。透过薄纱,能隐约看见他紧抿的唇,看见他专注的眼神,看见汗水顺着颈线滑落,没入衣领。那是一种矛盾的美感——既有男子的英挺,又有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乐声渐急,剑势也更烈。江云起一个鹞子翻身,长剑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落地时单膝跪地,剑尖指天——是收势。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连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此刻也张着嘴,忘了合上。

江云起缓缓起身,呼吸微促,胸口起伏。红纱被汗浸湿,贴在脸上,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抬眼,看向主位的李晏。

太子正看着他,手中酒杯倾斜,酒液洒出来都未察觉。烛光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从未有过的震动——是惊艳,是震撼,还有……某种深藏的、几乎要冲破克制的情绪。

两人隔着殿中央的距离对视。红纱之下,江云起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说:殿下,你看,臣不是您想象中那么脆弱。

也像是在问:这样的臣,您还要推开吗?

许久,李晏才缓缓放下酒杯。他起身,声音有些哑:“……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掌声这才轰然响起。百官纷纷喝彩,赞声不绝。三皇子李璟脸色微变,却也只能跟着抚掌,笑容有些僵硬。

江云起行礼,退下。宫人递上外袍,他随手披上,红纱却没有摘——就那样覆着脸,走回座位。一路收获无数目光,有赞叹,有探究,也有几道更加复杂的审视。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不同。江云起默默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刚才那场剑舞耗尽了力气,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手臂酸软,心跳如鼓。红纱还贴在脸上,汗湿的布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可他不想摘——仿佛这层面具,能给他最后一点保护。

他不敢再看李晏。

怕看见太子眼中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挣扎,怕看见……自己的心会在那样的目光中彻底沦陷。

宴散时,已是亥时末。

百官陆续离席,江云起也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主位时,他下意识抬眼——李晏还坐在那里,正与太傅说话,侧脸在残烛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

江云起垂下眼,走出大殿。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解开脑后的系带,将那方红纱扯下——丝绢已被汗水浸透,鲜红的颜色在月光下暗沉如血。他握在手中,布料柔软冰凉,像握着一捧冷却的火焰。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走到行宫后园的湖边。月光很好,洒在湖面上,碎成粼粼的银光。远处传来宴席散后的喧哗,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

他就这样站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伴读。”

是赵青的声音。

江云起转身,赵青手中捧着一个木匣,躬身道:“殿下让奴才送来这个。”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最上等的品质。匣底还压着一封信。

他抽出信,展开。只有一行字,是李晏的字迹:

剑舞甚佳,然锋芒过露,易折。慎之。

很短的几个字,是提醒,是告诫,也是……某种变相的认可。

江云起看着那行字,月光下墨迹清晰,每一笔都透着写信人的克制与担忧。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殿下啊殿下,您既要我藏锋,又为何……允许我舞那一场剑?

他将信折好,放回匣中。正要合上匣盖,却看见匣子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只小小的玉瓶,贴着标签:金疮药。

他怔了怔,这才感觉到虎口传来的刺痛——方才舞剑用力过猛,磨破了皮。他自己都未察觉,李晏却注意到了。

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涩涩的,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他握紧玉瓶,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却烫得心头发颤。

与此同时,澄观斋的书房里,李晏独自坐着。

宴席已散,宫人收拾完毕,殿内空荡荡的,只剩残烛摇曳。李晏没有更衣,还穿着那身明黄蟒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久久未动笔。

眼前还浮现着方才殿中那一幕——朱红的身影,飞扬的剑光,还有……那方覆面的红纱。

红纱之下,少年的眉眼朦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那双眼睛在剑光中亮得惊人,看向他时,里面有种倔强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

李晏闭了闭眼。

他知道江云起为什么舞那一场剑。是在回应他的疏离,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是在……用一种决绝的方式,逼他正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

而他,确实被震动了。

那样鲜活的、锋芒毕露的江云起,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日那个鲜活跳脱的少年,不是那个会抓着他袖子说“殿下好看”的醉鬼,而是一柄真正的剑——有锋芒,有傲骨,有不输任何人的气魄。

可这样的江云起,也更危险。

锋芒过露,易折。这话不是敷衍,是真心的担忧。朝堂之上,多少人等着抓东宫的错处,等着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拔除。江云起越耀眼,就越会成为靶子。

李晏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只空了的杯盏。

是宴席上江云起敬酒时用的。青玉质地,杯壁很薄,边缘有一处极小的缺口。方才宫人收拾时,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只杯子,说“还有用”。

此刻,他伸手拿起杯盏。青玉入手温润,杯壁上还残留着些许酒渍,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杯壁,指尖触到那个小缺口,粗糙的,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然后他愣住了。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留下这只杯子?为什么……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将它握在手中?

李晏盯着杯盏,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的举动。这不是太子该做的事——留下臣子用过的杯盏,像收藏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这太荒唐,太……逾矩。

可他收不回手。

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触感,脑海中还浮现着宴席上那一幕——江云起覆着红纱举杯,隔着薄薄的丝绢,那双眼睛看着他,说“臣敬殿下”。

那一刻,红纱下的面容朦胧如雾,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如镜,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

李晏缓缓将杯盏放到案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秋虫在草丛里低鸣。远处湖面泛着银光,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还站在湖边——是江云起,月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李晏静静看着,许久未动。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

就像那只被他留下的杯盏,就像宴席上那场让他心神震动的剑舞,就像此刻心头翻涌的、再也压不住的情感。

他试着疏远,试着克制,试着用君臣之礼筑起高墙。可那个少年总有办法,用最决绝的方式,将那些墙一一推倒。

红纱覆面,剑光如练。

惊鸿一瞥,心意已朦。

李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凉风入肺,却吹不散胸中那团火。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将江云起仅仅当作臣子,当作伴读。

有些情感,一旦萌芽,就会疯狂生长。

哪怕他知道,这注定是条荆棘路。

哪怕他知道,最终可能会伤得遍体鳞伤。

可此刻,月光清冷,杯盏犹温。

而那个站在湖边的少年,还握着他送的金疮药,还留着那方染汗的红纱。

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晏转身,走回书案。他拿起那只青玉杯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开抽屉,将它小心放了进去。

关上抽屉时,动作很轻,像在藏起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