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南巡回京,是在七月初七。
那日天气晴好,朱雀大街早早清了道,百姓挤在两侧,争相一睹储君风采。李晏的仪仗从城门缓缓而入,明黄伞盖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太子骑在马上,玄色蟒袍,玉冠束发,面色沉静如水——是百姓心目中完美的储君模样。
江云起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远远望着。一个月不见,李晏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百官,在江云起身上停顿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江云起感觉到了。
他垂下眼,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这一个月,那些书信,那些小像,那些隐秘的牵挂,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迈步上前——想问问江南的杨梅甜不甜,想看看那些蚊虫叮咬的包消了没有,想说“殿下终于回来了”。
可礼制不允许。他只能随着百官跪拜,山呼千岁,然后目送李晏的仪仗缓缓驶向宫城。
当夜,东宫设宴,为太子洗尘。江云起作为伴读,自然在席。可直到宴散,他都未能与李晏说上一句话——太子被宗亲、重臣团团围住,敬酒,恭贺,询问江南灾情。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李晏从容应对,看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他熟悉的、温和的光。
宴散时已是亥时。江云起候在澄观斋外,想等李晏忙完,哪怕只说几句话也好。可赵青出来,躬身道:“江伴读,殿下乏了,今日不见客。您也早些休息吧。”
他怔了怔,点头:“……是。”
第二日晨读,李晏没来。小顺子传话:殿下连日奔波,圣上特许休沐三日。
江云起在书房等了半个时辰,看着空荡荡的主位,心里也空了一块。他想,许是真累了,该让殿下好生休息。
可第三日,第四日,李晏依旧没出现。晨读取消了,议事也不召他。他去澄观斋求见,赵青总是那句:“殿下正忙,江伴读请回。”
一次,两次,三次。
江云起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那种疏离太明显,太刻意。就像……就像在躲着他。
真相在第五日揭晓。
那日朝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廷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满朝寂静。陈廷是出了名的耿直——或者说,是出了名的爱找茬。他展开奏本,一字一句念道:
“臣闻,君臣相交,贵在有度。今东宫伴读、翰林院侍讲江云起,以臣子之身,居东宫侧院,与太子殿下同食同宿,形影不离。更兼南下期间,书信往来频繁,词句亲昵,有违君臣之礼,逾越本分……”
每念一句,殿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江云起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却一点点白下去。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也有几道担忧的。他抬眼看向御阶,李晏站在圣上下首,侧脸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廷还在念:“……国公府世代忠良,然纵子如此,恐失家教。臣请陛下明察,以正朝纲!”
念罢,殿内死寂。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太子,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晏。太子出列,跪拜,声音平稳无波:“回父皇,江伴读入住东宫,是为方便辅佐儿臣学业。南下书信,皆为公事往来。陈御史所言‘同食同宿’‘词句亲昵’,实属臆测,并无实证。”
他说得有理有据,可江云起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那种公事公办的、撇清关系的疏离。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江云起:“江卿,你呢?”
江云起出列跪拜,喉头发紧,却字字清晰:“臣入住东宫,是奉旨伴读。与殿下相处,谨守臣子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书信往来,确为公事,陈御史可查验。”
“查验就不必了。”皇帝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御史也是为朝廷体统着想。不过——”他顿了顿,“太子与伴读亲近些,也是常情。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轻描淡写,一句“到此为止”,看似揭过,却已种下猜疑的种子。
散朝时,江云起随着人流往外走。他能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
“听见没?同食同宿……”
“书信往来频繁,啧……”
“国公府这次……”
他抿紧唇,加快脚步。走到宫门口时,有人拦住了他——是三皇子李璟。
“江侍讲,”李璟笑容温润,眼中却无笑意,“方才朝上,受惊了吧?”
江云起行礼:“谢三殿下关心,臣无事。”
“无事就好。”李璟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江侍讲啊,这宫里宫外,眼睛多得很。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你又是国公府公子,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非议。”
这话说得“贴心”,字字都在挑拨。江云起抬眼,直视李璟:“臣与殿下,清清白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李璟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清者自清。但愿如此。”
他转身走了。江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三皇子的背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三日,李晏的疏离变本加厉。
晨读依旧取消,议事不再召他。江云起去澄观斋,十次有九次被赵青拦下。偶尔在宫道上遇见,李晏也只是淡淡颔首,便匆匆离去,连句话都没有。
就像……真的在避嫌。
江云起起初还告诉自己,殿下是为了他好——陈廷弹劾刚过,是该避避风头。可三天过去,那种刻意的冷淡,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让他心里的委屈一点点堆积起来。
他想起南下期间那些信,那些小像,那些字里行间的牵挂。那时他们隔着千里,心却贴得很近。如今人在眼前,却仿佛隔了山海。
第四日傍晚,又一场暴雨。
江云起从翰林院出来,没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官袍,贴在身上,冰凉。他一步步走回东宫,走到澄观斋外。
里面亮着灯。李晏显然在。
赵青守在门外,见他浑身湿透地走来,愣了一下:“江伴读,您这是……”
“我要见殿下。”江云起声音很平静,眼神却执拗。
“殿下他……”
“我要见殿下。”江云起重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赵青为难地看向紧闭的门。里面传来李晏的声音:“何事?”
“殿下,江伴读求见。”
里面沉默片刻:“让他回去。”
江云起听见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然后他推开赵青,直接去推门——
门没闩,开了。
书房里,李晏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奏折。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冷峻的轮廓。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眉头微蹙。
江云起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李晏。
“殿下,”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您信那些话吗?”
李晏放下笔,面色沉静:“什么话?”
“陈廷说的。朝上那些人议论的。”江云起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说臣逾越,说臣惑主,说臣……与殿下过从甚密。”
李晏沉默地看着他。
“殿下这三天躲着臣,冷着臣,是在避嫌吗?”江云起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身看着李晏,“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因为怕惹人非议,所以就要装作……与臣毫不相干?”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晏依旧沉默,只有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殿下说话啊!”江云起几乎是吼出来的,“您信那些吗?信臣是佞幸吗?信臣对殿下别有用心吗?”
最后一句,像一把刀,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书房里死寂。只有雨声哗啦,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李晏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孤不信。”
三个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江云起心上。他怔住了,看着李晏,看着太子眼中那抹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那殿下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委屈,“为什么不理臣?为什么躲着臣?”
李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沉静,却多了些江云起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隐忍,像是挣扎,像是……痛楚。
“因为孤是太子。”李晏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国公府公子。因为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盯着你,也盯着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云起。玄色的衣袍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孤直。
“陈廷的弹劾,只是个开始。”李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往后会有更多弹劾,更多非议,更多……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他们不会直接对付孤,会先对付你——因为你是孤最亲近的人。”
江云起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孤冷着你,疏远你,不是信了那些话。”李晏转过身,看着江云起,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是想保护你。”
保护你。
三个字,像冰水浇在江云起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也瞬间……心凉。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太信。不是因为疏远,是因为珍重。不是因为避嫌,是因为……怕他受到伤害。
可这种保护,比直接的不信任更让人难受。
“殿下以为……”江云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臣怕那些吗?”
李晏没说话。
“臣不怕弹劾,不怕非议,不怕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江云起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动作滴落,“臣只怕……殿下不信臣,只怕殿下推开臣。”
他走到李晏面前,仰头看着太子。烛光下,少年眼中闪着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殿下说保护臣,”他轻声问,声音带着颤,“可殿下问过臣吗?臣需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李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眼神却那么执拗,那么明亮,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这个少年,不怕朝堂风雨,不怕明枪暗箭,只怕……被他推开。
心底某处,轰然倒塌。
李晏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江云起湿漉漉的脸颊。冰凉的,沾着雨水,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云起,”他第一次在清醒时这样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可知……与孤走得太近,会有什么下场?”
江云起摇头,却又点头:“臣知道。但臣不在乎。”
“孤在乎。”李晏的手指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雨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孤不能……让你因为孤,受到任何伤害。”
“可殿下这样,”江云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滚烫,“已经伤害臣了。”
李晏的手僵住了。
两人对视着,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雨声哗啦,像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许久,李晏收回手,转过身。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又是这句。又是这种看似关心、实则疏离的话。
江云起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累极了。这三天积攒的所有委屈、不安、不解,在这一刻化作深深的疲惫。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臣告退。”他低声说,行礼,转身。
走出书房时,雨还在下。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李晏一眼,就这么走进雨幕里。
赵青想递伞,他摆手拒绝了。
让雨淋吧。淋透了,也许心就不会这么疼了。
而书房内,李晏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身影,许久未动。
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脸颊的触感——冰凉的雨水,滚烫的眼泪。
他缓缓握紧拳,将那点温度藏在掌心。
窗外,暴雨如注。
而这场朝堂上的危机,这场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裂痕,就像这场雨一样,来得突然,去得……却不会那么快。
有些东西,一旦被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江云起那声“殿下信那些吗”,就像李晏那句“想保护你”,就像此刻这场浇透人心的雨。
都成了心底的烙印,抹不去,忘不掉。
只能等时间来愈合。
可时间,真的能愈合一切吗?
李晏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更克制,更……疏离。
哪怕这会让那个少年难过,哪怕这会让自己的心滴血。
因为他是太子。
而太子,没有任性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