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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诗笺往

六月中,江淮大水。

急报是半夜送进宫的,李晏在澄观斋熬了一宿,寅时便去上朝。辰时末,圣旨下:太子代天巡狩,南下督抚灾情,即日启程。

消息传到侧院时,江云起正在临帖。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他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连外袍都忘了披。

澄观斋里,李晏正在吩咐随行事宜。赵青捧着名录——随员名单、仪仗规格、路线安排,一桩桩一件件,太子听得仔细,偶尔发问,声音沉静如常。

江云起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平稳的语调,心头那点慌乱才稍稍平息。他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下。”他行礼。

李晏抬眸看他,目光在他未束的外袍上停留一瞬,又移回名录上:“坐。”

江云起坐下,看着李晏。太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可神色依旧沉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仿佛南下巡视不过是寻常差事,而非奔赴一片汪洋泽国。

“江淮水患严重,”江云起忍不住开口,“殿下此去……”

“孤知道。”李晏打断他,放下名录,“正因严重,才需亲往。”

他说得平淡,江云起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南下督抚,看似风光,实则凶险——水患之后必有疫情,流民易生暴乱,地方官吏也未必齐心。这是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可李晏接得毫不犹豫。

“臣……”江云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臣与殿下一同去”,可他一个翰林侍讲,没有随行的道理;想说“殿下保重”,又觉得太轻,太苍白。

李晏看着他,少年眼中写满担忧,嘴唇微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太子的目光柔和了些,从案上取过一方木匣,推到他面前。

“孤南下期间,朝中若有要事,你便写信。”李晏顿了顿,“寻常驿传即可,不必动用急递。”

江云起接过木匣。紫檀木的,不大,却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空的一—等着装信。

“是。”他应道,声音有些哑。

李晏又看了他一眼,才转向赵青:“去准备吧,未时出发。”

送行的队伍在午门外。文武百官列队相送,李晏一身明黄蟒袍,在烈日下耀眼得刺目。江云起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看着太子登车,看着仪仗缓缓启程,看着那抹明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心头忽然空了一块。

回到东宫时,侧院静得让人心慌。澄观斋的门紧闭着,书案上还摊着昨日未批完的奏折,镇纸压着,是那方玉马——他送的生辰礼。江云起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株海棠,忽然觉得这个盛夏,格外漫长。

第一封信,是在李晏离京的第三日写的。

其实没什么要紧事——朝中一切如常,北境安稳,江南的雨还在下。可江云起就是想写。他铺开信笺,提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呢?报平安?太寻常。写朝务?又太公事公办。

最后,他写道:

殿下钧鉴:臣一切安好。今日朝会,三皇子党又提增税之事,被户部驳回了。翰林院新来位老翰林,讲课风趣,臣听得入神。京中连日酷热,殿下在南方,想必更是湿热,望珍重。

写罢,他看了看,觉得太干巴巴的。想了想,在信笺末尾的空白处,提笔画了个小像——是个皱眉的老臣,胡子翘着,旁边写“户部尚书驳增税状”。

画完,他自己都笑了。将信折好,封缄,交给驿使。

信送出去后,他便开始数日子。从京城到江淮,驿传需五日。第五日,他早早去了翰林院,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直到申时末,驿使才来——不是回信,是寻常公文。

江云起有些失落。

第六日,依旧没有。

第七日,他几乎要以为信送丢了。傍晚回到侧院,却见小顺子捧着封信等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江伴读,殿下的信!”

他几乎是抢过来的。信很厚,封缄严实。他屏着呼吸拆开,里面是李晏的字迹,峻峭挺拔,一如本人:

云起卿鉴:信已收悉。江南水势稍退,灾民已安置七成。此地湿热,蚊虫甚多,卿在京中,倒是福气。朝中诸事,卿可多留心。另,画技有进,然户部尚书胡须,实无那般翘。

江云起看着最后那句,噗嗤笑出声。他能想象李晏写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他翻到信末——果然,在“翘”字旁边,太子也画了个小像:是个打伞的人,旁边写“江南雨中巡视状”。

虽只寥寥数笔,却传神。江云起盯着那小像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墨迹,仿佛能透过纸张,触到千里之外那个人执笔的手。

他立刻提笔回信。

从此,书信便频繁起来。

有时一日一封,有时两日一封。江云起什么都写:今日与沈清源赛马输了,气得画了个摔下马的小像;明日被言官弹劾“佞幸惑主”,他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后日翰林院那株老槐结了槐花,他摘了些让厨子做了槐花饼,“甜而不腻,殿下回来可尝”。

每封信尾,必画小像。有时是自画像——或读书打盹,或骑马射箭,或干脆就是个气鼓鼓的包子脸。有时是朝中人物——三皇子皮笑肉不笑,老臣吹胡子瞪眼,连赵青板着脸守门的模样都被他画了下来,旁注“赵统领今日又瞪我了”。

李晏的回信,起初还克制。说灾情,说赈济,说沿途见闻。渐渐便多了些旁的内容:某地官员送的杨梅很甜,已让人快马送一筐回京;某处堤坝修得坚固,可借鉴于黄河;江南女子唱的采莲曲,调子轻快,“卿或会喜欢”。

信末的小像也越来越多。有时是江边巡视的剪影,有时是灯下批文的侧脸,有次甚至画了只被蚊虫叮咬的手,旁注“江南蚊虫,甚凶”。

江云起每收到信,都要看上好几遍。先看正文,再看小像,最后用手指细细描画那些墨迹,仿佛这样就能离写信的人近一些。他将信小心收进木匣,按照日期排列整齐。不过月余,匣子便沉甸甸的了。

某日暴雨,翰林院无事,他索性请了假,在侧院整理那些信。一封封摊开,铺了满桌。李晏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克制,到后来渐见舒展;小像从简单的线条,到后来眉眼生动。他能从这些变化里,读出千里之外那个人的心境——从紧绷到稍松,从沉重到……偶尔的轻松。

他正看得入神,小顺子进来添茶,瞥见满桌信笺,忍不住道:“江伴读这些信,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奴才听说,殿下那边也收了一匣子呢。”

江云起一愣:“殿下也……?”

“赵统领前日传信回来时偷偷说的。”小顺子压低声音,“说殿下每收到您的信,都要看上好几遍。尤其那些小像,看了就笑。看完就收进一个紫檀木匣里,跟您这个一模一样。”

江云起耳根一热。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信,忽然觉得墨迹都鲜活起来。原来不止他在数着日子等信,不止他将这些纸笺视若珍宝。千里之外,有个人也一样。

这种认知,让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甜丝丝的,又带着些许酸涩。

他抽出一张新笺,提笔。这次没写朝务,没写趣事,只写道:

殿下离京月余,臣数着日子。海棠谢了,槐花落了,连蝉声都不如从前聒噪。原来京城的夏天,这般漫长。

写罢,在末尾画了个小人,托腮望天,头顶写着“等信”二字。

信送出去后,他忽然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黏糊了。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五日后,回信来了。比以往都厚。

江云起拆信时,手有些抖。李晏的信写得很长,说了许多江南琐事:灾民已基本安置,疫情控制住了,堤坝在重修。最后一段,字迹格外工整:

卿信收悉。江南夏日亦漫长,然事务繁杂,反觉时日匆匆。待诸事毕,即归京。海棠虽谢,来年再开;槐花虽落,明春又发。蝉声不聊,反倒清净。卿且安心。

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想念”,却字字都是回应。

江云起翻到信末——这次没有小像,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最边角:

匣中信,已满一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起身,打开自己的木匣。信整整齐齐摞着,也已满了一半。

两个木匣,一南一北,装着同样的牵挂,同样的珍重。

江云起将新信小心放入,合上匣盖。紫檀木温润的质感传来,带着墨香,和……某种隐秘的甜蜜。

窗外蝉声又起,这个盛夏,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知道在远方,有个人也在数着日子,也在珍藏每一封来信,也在期待重逢的那一天。

而澄观斋的书架上,那个与江云起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匣,也确实装着太子南巡期间所有的来信。李晏在江南的每一个深夜,批完公文后,都会打开匣子,将新信放入,再取出旧信重温。

那些生动的小像,那些鲜活的话语,成了枯燥政务里唯一的亮色。

有时他会对着某张小像出神——画中的少年或笑或闹,眉眼飞扬,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纸页里跳出来,拉着他的袖子说“殿下,来打雪仗”。

每到这时,李晏的唇角便会不自觉扬起。可笑意还未成形,便又敛去。

他知道,这些信,这些画,这些不能言说的牵挂,都只能藏在木匣里,藏在心底。

就像此刻江南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诉说着什么,又掩盖着什么。

而两个装满信的木匣,一在京,一在南,默默见证着这段不能言说的时光,和这份隐秘而深沉的情感。

等岁月流转,等悲剧降临,这些信会成为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凭证,证明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时光——有个人在远方为他画小像,有个人在江南为他珍藏每一封信。

虽然,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信在途中,人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