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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画中人

高窗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那双盯着墙壁、亮得惊人的眼睛。

李晏看着,常常会忘记时间。

他看见江云起如何调色——朱砂要兑多少胶,石膏需加几滴水,金粉要用蜂蜜调和才粘得牢。看见少年如何运笔——长线条一气呵成,短皴法细腻如绣,点苔时手腕轻抖,如蜻蜓点水。

也看见……汗水如何顺着江云起的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墨迹如何染上他的指尖,洗也洗不掉;疲惫时他如何靠在架上闭眼小憩,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些细节,李晏都默默记在心里。

某日午后,雷雨将至。天色暗得如同黄昏,偏殿里更是昏暗。江云起正要收工,李晏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灯的宫人。

“画你的。”太子淡淡道,示意宫人将灯举到墙边。

六盏宫灯将墙壁照得亮如白昼。江云起怔了怔,看向李晏——太子已在一旁坐下,拿起本书看起来,仿佛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看书。

可那灯光,分明是为他而亮。

江云起心头一暖,重新提起笔。灯下作画,色彩格外鲜明,笔触也格外清晰。他画得更投入了,直到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才惊觉天色已晚。

“殿下……”他放下笔,从架上下来,“您一直在这儿?”

“嗯。”李晏合上书,抬眼看他,“画到哪儿了?”

“东海快画完了。”江云起指向墙的右侧,“明日可以开始画中原。”

李晏起身,走到墙前。灯光下,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展——雪山的冷峻,水乡的温柔,大漠的苍茫,大海的壮阔,都已初具气象。虽未完成,却已能看出画者的胸怀与气魄。

“很好。”李晏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只有两个字,江云起却觉得比任何夸赞都重。他笑了,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石膏的白。

李晏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江云起愣住。

太子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将那点白色抹去。动作很自然,像拂去灰尘。可指尖触到皮肤时,温热的、细腻的触感传来,让两人都顿了顿。

“沾了颜料。”李晏收回手,声音平静。

“……谢殿下。”江云起耳根有些热。

窗外雨声渐大,雷声轰鸣。宫人低声提醒该用晚膳了,两人才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廊下,雨幕如帘,将天地隔成两个世界。

李晏撑开伞,看了江云起一眼。少年还仰头看着雨,侧脸在檐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走吧。”李晏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两人共撑一伞,走入雨中。伞不大,为了不淋湿,挨得很近。江云起能闻到李晏身上清冷的气息,能感觉到太子衣袖偶尔拂过他的手背。

雨声哗啦,伞下却是个安静的小世界。

壁画完成那日,是六月初六,盛夏伊始。

最后一笔落下,江云起从架上下来,退后几步,看着整面墙。三个月的心血,此刻终于完整——万里江山在眼前铺展,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气象万千。

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正要去洗笔,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晏走了进来。

太子今日穿着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大约是刚下朝。他走到墙前,静静看着,许久未语。

江云起有些紧张,站在一旁等着。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壁画照得明亮辉煌。他能看见每一处细节,也能看见李晏眼中映出的、这片他亲手绘制的山河。

“殿下觉得……”他忍不住开口,“如何?”

李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踱步,从墙的这头走到那头,目光一寸寸扫过雪山、水乡、大漠、沧海,最后停在画面中央——那是中原,千里沃野,城池村落星罗棋布,一条大河蜿蜒而过,像血脉贯穿大地。

而在大河之畔,山峦之侧,李晏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画中的自己。

准确说,是画中的储君。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立于高山之巅,俯瞰万里江山。画者笔法精妙,虽只寥寥数笔,却勾勒出太子的神韵——挺直的脊背,沉稳的气度,还有眼中那抹属于上位者的、深远的苍茫。

画得……很像。

李晏心头震动。他没想到江云起会把他画进去,更没想到,画得如此传神。

“殿下,”江云起走到他身侧,仰头看着画中的太子,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像不像您?”

李晏转头看他。少年脸上还沾着颜料,额头有汗,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子。三个月风吹日晒,他清瘦了些,可那股鲜活劲儿却丝毫未减。

“像。”李晏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很像。”

江云起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如盛夏的阳光。他指着画中太子身侧的一处:“殿下您看这里——”

李晏顺着他手指看去。

在山峦的阴影里,大河之畔,有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身影。穿着朱红色的衣裳,只是个背影,负手而立,也望着这片山河。若不细看,会以为是画中的寻常人物,点缀景色。

可李晏看出来了。

那朱红的颜色,那负手的姿态,那……即便只是个背影,也透出的鲜活气息。

是江云起。

是他把自己也画了进去,画在太子身侧,一起看着这万里江山。

李晏的喉结滚了滚。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江云起正仰头看着画,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长睫微颤,唇角扬起满足的笑。

“为何……画这个?”李晏听见自己问,声音很低。

江云起怔了怔,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才轻声说:

“臣想着……殿下看这山河时,不该是一个人。”

不该是一个人。

六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李晏心上。他静静看着江云起,少年眼中映着壁画的光彩,也映着他的影子。那样坦荡,那样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画了山河,画了储君,也画了自己,画他们一起看着这片土地。

阳光更盛了,将整个偏殿照得金碧辉煌。壁画上的山河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雪山闪耀,水波荡漾,大漠生烟,海浪翻涌。而画中的两个人——一个玄衣如墨,一个朱衣似火,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

李晏许久未语。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云起的肩。

“画得很好。”他说,顿了顿,“孤很喜欢。”

江云起眼睛更亮了,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眼。他还要说什么,李晏却已转身:

“收拾一下,该用午膳了。”

太子走出了偏殿。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随着步伐晃动。江云起站在原地,看着李晏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墙上的画。

画中,玄衣太子身侧,那个朱衣的背影静静立着,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温暖着这片壮阔却寂寥的山河。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而殿外,李晏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眼前却还浮现着刚才那幅画——万里江山,玄衣储君,和那个藏在山影里、几乎看不见的朱衣背影。

不该是一个人。

江云起这样说。

李晏闭了闭眼,将这句话,和画中那个朱衣背影,一起刻进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当他站在这面墙前,看的不仅是这片山河,还有那个藏在画里、陪他一起看山河的少年。

虽然只是个背影。

但够了。

对于他来说,能有个背影相伴,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至于那些不能言说的心思,那些深藏心底的悸动,就让他们像那个朱衣背影一样,隐在画里,隐在心底,成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阳光炽烈,蝉声聒噪。

盛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