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连风都是暖的。白日里下了场细雨,入夜后天却晴了,月亮从云隙里探出来,清辉透过窗棂,在澄观斋的书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云起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北境舆图,眉头微蹙。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专注的侧脸线条。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从晚膳后便过来,与李晏商议北境屯田的细节,说到现在,嗓子都有些哑了。
“若是能在阴山南麓开辟这三处军屯,”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秋收之后,可储粮二十万石。加上朝廷拨付,北境驻军一年的口粮便有了着落。”
李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烛光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操劳的痕迹。他看着江云起手指点的那几处,缓缓点头:“想法是好的,但开垦荒地需要人力,北境本就人丁稀薄……”
“可以招募流民。”江云起接得很快,“臣查过去岁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河北、山东都有水患,流民不少。若朝廷许诺开垦的荒地三年不征税,再拨些种子农具,应能吸引人前往。”
他说得兴起,身子往前倾了倾,衣袖扫过案上的茶盏。李晏伸手扶住杯盏,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腕。
温热的,带着少年人蓬勃的血脉搏动。
李晏的手指顿了顿,才缓缓收回。
“此事牵涉户部、工部、兵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有些哑,“需从长计议。”
江云起“嗯”了一声,却没有放下舆图,反而凑得更近,指着另一处:“殿下您看这里,河道转弯处,若能修条水渠,灌溉下游的荒地……”
他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交叠在一起。李晏看着他,少年眼中闪着光,是那种提到自己真正关心的事物时才会有的、纯粹而炽热的光。唇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偶尔露出一点洁白的齿。
这样的江云起,鲜活,明亮,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李晏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发问。时间在话语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已是子时了。
江云起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忙掩住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李晏:“臣失仪了。”
“累了就歇吧。”李晏放下茶盏,“今夜便宿在东宫,不必回去了。”
这是常有事。自江云起搬入侧院,若议事至深夜,李晏常留他宿在澄观斋的偏室。可今日偏室正在修缮,堆满了杂物。
“臣还是……”江云起正要起身。
“就在这儿吧。”李晏打断他,指向书房内侧的软榻,“孤让人再拿床被子来。”
那榻平日是李晏小憩用的,不算宽,但睡两人也勉强够。江云起愣了愣,看向李晏——太子神色如常,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安排。
“臣不敢僭越……”
“无妨。”李晏已起身,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寝具,“更深露重,来回折腾反倒容易着凉。”
他说得有理,江云起便不再推辞。两人简单洗漱,换了中衣。李晏的寝衣是玄色的细绸,江云起的则是月白色的棉布——是他从国公府带来的,洗得有些旧了,却柔软舒适。
烛火吹熄,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两人在榻上躺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春夜的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海棠的淡香。
一时寂静。
江云起睁着眼,看着头顶帐幔模糊的轮廓。这是他第一次与李晏同榻而眠——虽然隔着距离,却仍能感觉到身侧人的体温,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松柏气息。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
“殿下,”他轻声开口,打破沉默,“您睡了吗?”
“没有。”李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臣……想起江南案了。”江云起说,声音轻轻的,“那些账册,那些名字,还有赵宅后巷的刀光……有时候夜里会梦见。”
李晏沉默片刻:“怕吗?”
“不怕。”江云起摇头,墨发在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只是觉得……这朝堂,比臣想象中复杂。”
“这才到哪儿。”李晏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往后更复杂的,多着呢。”
“那臣就跟殿下学。”江云起侧过身,面向李晏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太子模糊的轮廓,“殿下怎么做,臣就怎么学。”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全然的信任。李晏心头一震,也侧过身。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虽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温热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起,”李晏忽然唤他,不是“江伴读”,不是“江侍讲”,是那个私密的、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称呼,“你可曾后悔入朝?”
江云起愣了愣,随即笑了:“从未。”
“哪怕……可能会遇到更多凶险?”
“有殿下在,臣不怕。”江云起答得毫不犹豫,“再说了,若是因为怕就不去做,那读书何用?考科举何用?”
李晏没说话。黑暗中,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能想象出那双眼睛此刻一定亮晶晶的,闪着倔强而纯粹的光。
这个少年,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追随他,把一颗赤诚的心捧到他面前。
而他呢?
他能护住这颗心吗?能不让它被这宫墙之内的风霜雨雪侵蚀吗?能……配得上这份信任吗?
“殿下,”江云起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些许困意,“您说,咱们的屯田策,能成吗?”
“能。”李晏听见自己说,“孤会让它成。”
“那就好……”江云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睡着了。
李晏却还醒着。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借着这点微光,他能看清江云起睡着的侧脸——少年面向他侧卧,墨发散在枕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味道。
那样毫无防备,那样……安宁。
李晏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久到夜灯里的烛油燃尽,火光跳了一下,熄灭了。
书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依旧。
李晏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江云起脸颊时,停住了。悬在那里,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终,指尖轻轻落下,拂开了少年额前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然后,他俯身。
很慢,很慢地,靠近那个熟睡的少年。月光在这一刻似乎亮了些,照出江云起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
李晏的唇,极轻极轻地,落在了江云起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像蝴蝶栖在花瓣上,只停留一瞬,便振翅飞走。轻得连睡梦中的人都毫无察觉,轻得像春夜的风拂过水面,只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可对李晏来说,这一吻却重若千钧。
唇瓣触到皮肤的刹那,温热的、细腻的触感传来,带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新气息。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礼法规矩、君臣界限、储君责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是一个动了心的凡人,在深夜里,偷吻了心爱之人的额头。
仅此而已。
却已是全部。
李晏迅速直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黑暗中,他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他能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唇上残留的那点温度,能回忆起刚才那一瞬间,心底涌起的、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罪恶交织的悸动。
僭越了。
他对自己说。
这是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有的举动。他是太子,是储君,将来要君临天下。而江云起是他的臣子,是他的伴读,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是……
李晏睁开眼,看向身旁熟睡的少年。月光下,江云起的睡颜安静美好,额头上被吻过的地方,在月色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就这一次。
他在心底轻声说。
就这一次,让他放纵自己,让他僭越礼法,让他……偷得这片刻的温柔。
等天亮了,等梦醒了,一切还会回到原点。他还是那个克己复礼的太子,江云起还是那个浑然不觉的伴读。昨夜这个吻,会像露水一样,在阳光下蒸发,不留痕迹。
可李晏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抹不去了。
像这个吻,像此刻心底翻涌的柔情,像往后无数个深夜里,会反复回味的这一瞬。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身侧,江云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
李晏僵着身子,不敢动。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环住了少年的肩。
就这一夜。
他在心底重复。
就这一夜,让他假装他们只是寻常人,可以相拥而眠,可以……拥有这片刻的温暖。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将至。
而书房里,两个人相偎而眠——一个沉沉睡去,浑然不觉;一个彻夜未眠,守着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李晏才轻轻抽回手,起身下榻。
他站在榻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江云起。少年额头上,昨夜被吻过的地方,在晨光里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两样。
仿佛那个吻,真的只是一场梦。
李晏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风清冷。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所有的温柔与悸动都压回心底,重新戴上太子的面具,走向那个属于储君的、沉重而漫长的新的一天。
而榻上,江云起在晨光中缓缓睁开眼。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书房。
昨夜……好像做了个很温暖的梦。
梦见有人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温柔,像春夜的风,像月光,像……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他摇摇头,笑了。
肯定是做梦。
他起身,穿衣,束发。推开窗时,晨风扑面,带着海棠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昨夜那个“梦”,是真的。
就像李晏永远不会知道,在他吻下去的瞬间,睡梦中的江云起,唇角曾扬起过一个极淡极淡的、甜蜜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