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京城,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从腊月二十起,各坊各市便开始扎灯。到了正月十五这日,整座城都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朱雀大街挂满了宫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走马灯转着《西游记》的戏文,兔子灯垂着长长的耳朵,荷花灯瓣瓣绽开,鲤鱼灯尾鳍摇曳。灯下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混着糖人、炒栗、醪糟的香气,蒸腾出人间最浓郁的烟火气。
江云起趴在东宫最高的阁楼窗边,望着远处那片流动的光河,眼睛亮得像坠了星子。
“真热闹啊……”他喃喃。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晏走到窗边,也看向那片灯火:“想出去看看?”
江云起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黯下去:“臣……不能吧?”
他是太子伴读,出入宫禁皆有规制,更何况是上元夜这样鱼龙混杂的时候。
李晏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两套衣裳——是寻常士子的青布直裰,料子普通,式样简单。
“换上。”他说,“一刻钟后,侧门见。”
一刻钟后,东宫侧门的阴影里,站着两个“寻常书生”。
江云起第一次见李晏穿这样的衣裳。玄色常服换成了靛青布袍,玉冠换成了木簪,连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在宫灯映照下,也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明亮。
他自己则穿了身月白色的直裰,墨发用同色发带束着,腰悬一枚普通的玉佩——是出门前李晏给的,说“戴着,莫让人认出你是国公府公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新奇。李晏轻咳一声:“走吧。”
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两人闪身而出,没入宫墙外的夜色里。赵青和几个便装侍卫远远跟着,隐在人群中,像最寻常的路人。
一踏入朱雀大街,声浪便扑面而来。
卖灯的吆喝,猜谜的争论,孩童的嬉笑,情侣的私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竟不觉得嘈杂,反倒有种生机勃勃的热闹。江云起眼睛不够用了,左看右看:那边有老艺人表演皮影戏,白布上孙悟空正大战牛魔王;这边有杂耍班子,赤膊的汉子胸口碎大石;不远处猜灯谜的摊子围满了书生,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抚掌大笑。
“殿下快看!”他指着糖画摊子,“能画龙呢!”
李晏顺着他手指看去。老艺人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翻飞,不过片刻,一条栩栩如生的糖龙便成了,在灯火下晶莹剔透。
“想要?”李晏问。
江云起点头,又摇头:“臣大了,不吃这个。”
可眼睛还黏在那糖龙上。李晏看了他一眼,走到摊前,付了钱。老艺人问:“客官要什么图案?”
李晏想了想:“马。”
糖稀流淌,很快成型——是匹奔跑的骏马,马尾飞扬,姿态灵动。江云起看着,忽然想起自己送的那方玉马镇纸,心头微微一暖。
李晏接过糖马,递给他:“给。”
江云起接过,糖在掌心温热。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谢殿……谢兄台。”
差点说漏嘴。李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说什么,只继续往前走。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江云起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凑到面具摊前试戴青面獠牙的傩面,一会儿蹲在泥人摊边看艺人捏嫦娥奔月。李晏始终跟在他身侧半步,不紧不慢,目光偶尔扫过四周,更多时候是看着前方那个雀跃的身影。
原来褪去官袍,卸下身份,这个少年可以这样鲜活,这样快乐。
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江云起停住了。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面前挂满了各色灯笼,每个灯笼下都垂着谜笺。猜中者,灯笼便归其所有。
“客官试试?”老先生笑眯眯的,“老夫这儿的谜,可不容易。”
江云起来了兴致,凑近看。第一张谜笺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他略一思索,笑了:“是油灯。”
“哦?何以见得?”
“白蛇是灯芯,红日是火焰,过江便是点灯。”江云起答得流利。
老先生抚掌:“妙!这盏鲤鱼灯归你了。”
江云起接过灯笼,转身朝李晏扬了扬,笑容在灯火下明亮如星。李晏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又猜了几个,江云起连连中彩,手里已提了三盏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赞叹:“这小公子好生厉害!”
正猜得兴起,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不知从哪儿冲出一群顽童,嬉笑着追逐打闹,直直朝这边撞来。李晏眼疾手快,一把将江云起拉到身侧,堪堪避开。
可人潮因此更加混乱。你推我挤,江云起手里的糖马差点被撞掉,灯笼也挤歪了。他正要稳住身形,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是李晏。
太子的手稳稳扣住他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紧。”
语气平静,动作自然,仿佛这触碰再寻常不过。江云起怔了怔,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清晰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直烫到心里。
他没挣开,任由李晏牵着,在人群中穿行。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李晏在前开路,江云起跟在后头,手腕被牢牢握着,竟觉得格外安心。他抬头看李晏的背影——靛青布袍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肩背挺直,步伐沉稳,在混乱的人潮中辟出一方安稳的空间。
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桥头,李晏才松开手。江云起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圈温度,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反衬得刚才的触碰更加清晰。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边有河灯。”李晏却已转过身,指向桥下。
秦淮河上,千百盏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岸边许多人在放灯,少女们双手合十许愿,情侣并肩而立,父母牵着孩童……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暖黄的灯光,神情虔诚而温柔。
江云起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盏小巧的荷花灯——是刚才猜谜赢的。
“殿下,”他将一盏递给李晏,“我们也放一盏?”
李晏接过灯,看着少年在灯火下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江云起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这还是李晏给他防身用的,此刻却用来点灯。小小的火苗跃起,点燃灯芯,荷花灯缓缓亮起来,粉色的花瓣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软。
“要许愿吗?”江云起问。
李晏看着他,少年眼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清澈又温暖。他沉默片刻,摇头:“孤不许愿。”
江云起却已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将河灯轻轻推入水中。
李晏也放了灯。两盏荷花灯并排漂着,随着水流缓缓远去,渐渐融入那片光的河流。
“殿下不许愿,”江云起看着远去的灯,轻声问,“是觉得许愿无用吗?”
李晏望着河面,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孤的愿望,要靠自己实现。求神拜佛,无用。”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储君特有的决绝与担当。江云起心头一震,转头看向李晏。太子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眼中映着万千灯火,却依旧深不见底。
他忽然懂了。这个人肩上扛着江山社稷,心中装着黎民百姓,他的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他的愿要靠自己一点点实现。许愿?太奢侈了。
“那臣的愿望,”江云起忽然说,“就是帮殿下实现愿望。”
李晏猛地转头看他。
少年眼中闪着光,不是灯火映出的光,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纯粹而炽热的光。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对视着,河风拂过,吹动衣袍,也吹乱了心跳。
许久,李晏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回去吧。”
“嗯。”
两人起身往回走。人潮依然汹涌,李晏再次握住江云起的手腕。这次江云起没等他牵,反手一扣,指尖穿过李晏的指缝,牢牢扣住了太子的手指。
“这边!”他眼睛一亮,拉着李晏就往旁边挤,“那边有舞狮的!”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浑然不觉这样的牵手方式有多么亲密,多么……逾越。
李晏浑身一僵。手指被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扣住,指节相抵,掌心相贴,体温交融。少年只顾往前冲,发梢在夜风中飞扬,月白的衣袍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江云起的手比他小一圈,却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怕他走丢。
心底某处,轰然倒塌。
李晏任由他牵着,穿过人潮,挤到舞狮的圈子前。锣鼓喧天,金红相间的狮子正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引来阵阵喝彩。江云起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了自己还扣着太子的手。
而李晏,也忘了松开。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少年扣着他的手指,任由那份温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周围喧嚣依旧,可他的世界却静了下来,只剩下掌心那点温度,和身边这个人鲜活的气息。
舞狮结束,人群散去。江云起这才松开手,转头冲李晏笑:“真精彩!”
手心一空,凉意瞬间涌上。李晏缓缓收回手,握成拳,将那点残存的温度藏在掌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宫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街道渐渐安静,灯火渐渐稀疏,只有月光清冷地洒在路上。江云起提着赢来的灯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
李晏走在他身侧半步,目光落在少年被月光勾勒的侧脸上,又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刚才紧紧扣着他的手,那么自然,那么坦荡。
原来有些触碰,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理由,就这样发生了。
像今夜河里的灯,顺流而下,自然而然;像少年扣住他手指时,那声清脆的“这边”,理所当然。
走到宫门前,赵青从暗处现身,低声道:“殿下,该回了。”
李晏点头,看向江云起:“今夜……”
“臣很开心。”江云起笑,眉眼弯弯,“谢殿下带臣出来。”
李晏看着他,许久,才道:“回去吧。明日还要晨读。”
“是。”
两人在侧门分别。江云起提着灯笼走进宫道,那团暖黄的光在他手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李晏站在门外,看着那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他缓缓摊开手掌。月光下,掌心空空,只有刚才被紧紧扣住时留下的、细微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烙印。
赵青轻声提醒:“殿下,该更衣了。”
李晏收回手,握成拳,将那点触感藏进袖中。
“嗯。”
他转身,走向东宫。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那盏顺流而下的河灯,一旦放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那个扣住他手指的少年,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