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一过,年就算过完了。积雪开始融化,宫道两侧的冰棱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空气里有了隐约的春意。可北境却在这时节送来急报:狄人趁着冬末春初、边关守备松懈,连袭三处哨卡,虽未酿成大祸,却足以让朝廷震动。
“弓弩老旧,射程不足。”李晏将急报按在案上,声音沉冷,“狄人骑兵来去如风,不等进入弩箭射程便已撤走。如此反复骚扰,士气必挫。”
书房里静了一瞬。几位东宫属臣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开口:“殿下,弓弩改制需工部、兵部协同,非一日之功……”
“孤知道。”李晏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才要另辟蹊径——改良射术,以人力补器械之短。”
他看向坐在末位的江云起:“江伴读,你箭术尚可,但发力方式有问题。明日卯时,校场见。”
江云起一怔,随即起身:“臣遵命。”
校场在皇城西侧,原是前朝练兵所用,本朝太平日久,便渐渐荒废了。如今积雪半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场边几排兵器架锈迹斑斑,只有箭靶是新换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扎眼。
江云起到时,李晏已经在了。太子今日未穿常服,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皂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是江云起从未见过的利落模样。
“殿下。”他上前行礼。
李晏点头,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弓,递给他:“这是军中最常用的七斗弓,你试试。”
江云起接过。弓是硬木所制,缠着牛筋,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弦——弓只开了七分,手臂已在轻颤。
箭离弦,偏了靶心三寸。
“发力不对。”李晏走到他身侧,“你用的是臂力,不是腰力。射箭如拔刀,力从地起,经腰、背、肩,最后贯于臂、腕、指。”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不快,却每个细节都清晰:双脚分立与肩同宽,腰背挺直如松,拉弓时肩胛骨收紧,箭离弦的刹那,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又瞬间松开的弓。
箭中靶心,入木三分。
江云起看得专注,眼中闪过钦佩。他也学着李晏的姿势站定,搭箭,拉弓——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姿势僵硬,力是散的。
“腰再沉三分。”李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肩放松。”
江云起调整,可还是别扭。他正皱眉,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
李晏站到了他背后。
很近。近到江云起能感觉到太子胸膛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柏气息。晨雾未散,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交融。
“手。”李晏说。
江云起迟疑地抬起持弓的左手。下一刻,李晏的手覆了上来——不是虚扶,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背。
温热的掌心,略带薄茧的指腹,稳稳地包裹住他的手。江云起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挣,却听见李晏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别动。”
他僵住了。
李晏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握住了他拉弦的右手。两人的手交叠着,一同搭在弓弦上。太子微凉的手指覆在他指节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感受孤的发力。”李晏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耳廓,“腰先动,然后背,然后肩——像水流,从下往上,贯通全身。”
说着,他带着江云起缓缓拉开弓弦。
动作很慢,慢到江云起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牵动。李晏的胸膛贴着他的背,随着拉弓的动作微微起伏;太子的手紧紧包着他的手,指节相抵,温度交融;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晨雾中一下,又一下。
弓渐渐拉满。江云起屏住呼吸,视线聚焦在远处的箭靶上。可注意力却无法集中——身后李晏的存在感太强了,温热的气息,沉稳的心跳,还有那双包裹着他的手……
“放。”
李晏低喝一声,握着他的手同时松开。
箭离弦,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好箭!”场边候着的赵青忍不住喝彩。
江云起却还僵在原地。李晏的手仍覆在他手上,胸膛还贴着他的背,两人维持着射箭后的姿势,像一尊连体的雕塑。
晨雾缓缓流动,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在校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云起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渗出细汗,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而李晏的呼吸还喷在他颈侧,温热,绵长。
然后,他感觉到李晏的手微微动了动。
不是松开,而是……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背的皮肤,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江云起浑身一颤。
李晏似乎也察觉到了,迅速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距离拉开,冷空气涌入,刚才那点暖意瞬间消散。
“记住了吗?”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贴近从未发生。
江云起转过身,看向李晏。太子面色如常,只有耳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红,在晨光里看不真切。
“记住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再试一次。”李晏退到场边,“这次自己来。”
江云起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他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腰沉,肩松,力从地起……弓弦缓缓拉开,这一次顺畅了许多。
箭中靶心,只偏了一寸。
“有进步。”李晏点头,“但还不够。继续。”
就这样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云起射了三十箭,从最初偏靶三寸,到最后能十中七八。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被弓弦磨得发红,可他却越练越专注——李晏教的法子确实有效,每一箭出去,他都能感觉到力量的流动,那种掌控感让人着迷。
李晏大多时候在场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只有在江云起某个动作反复出错时,才会走过来,手把手地纠正。
每一次贴近,江云起都会僵一瞬。
他能感觉到李晏的呼吸,感觉到太子握着他手时指腹的薄茧,感觉到两人体温交融的微妙触感。可李晏总是很快松开,退开,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仿佛那些接触只是教学必需,别无他意。
可江云起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李晏握着他手时,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颤;比如,太子纠正他姿势时,目光有时会落在他后颈,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那么一瞬;比如,刚才他射中靶心时,李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柔和。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
晨雾终于散了,阳光明亮起来。校场边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里,江云起射出最后一箭。
正中靶心。
他放下弓,长长吐出一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冰凉。他抬起袖子擦汗,转头看向场边的李晏。
太子正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李晏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晨光,映着校场的荒草,也映着……他汗湿的脸。
两人对视片刻。
“今日就到这儿。”李晏先移开视线,“回去用热毛巾敷敷手臂,明日继续。”
“是。”江云起行礼,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殿下,改良射术……是为了北境吗?”
李晏沉默片刻,点头:“狄人擅骑射,来去如风。若能训练出一批射程更远、准头更高的弓手,边境压力可减三分。”
他说得平淡,江云起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北境局势,朝堂争斗,还有身为储君必须承担的责任——这些都压在李晏肩上,而他此刻站在这里,亲手教自己射箭,为的也是将来某日,这身本事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云起握紧了手中的弓。
“臣会好好练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定不负殿下所教。”
李晏看着他,少年眼中闪着晨光一样明亮的光,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红,整个人鲜活得像刚抽芽的柳枝。
“嗯。”李晏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场。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融雪的水声嘀嗒作响,像在为他们的脚步声伴奏。
走到岔路口时,李晏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休息。”他说,“孤要去兵部一趟。”
江云起点头,行礼告退。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晏还站在路口,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挺拔如松。太子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校场的方向,似乎在想着什么,眉头微蹙,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身影孤直,沉重,像一座山。
江云起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手中的弓沉甸甸的,虎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可他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是为北境的局势,是为李晏肩上的重担,也是为刚才那些贴近时,心头莫名涌起的悸动。
他想,他要更努力地练箭。
不止为了北境,不止为了不负所教。
也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在那个人身边,替他分担一点重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路口,李晏直到江云起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转身,走向兵部的方向。
方才教学时的场景,却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年后颈细碎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汗珠顺着颈线滑落,没入衣领;握着手时,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指尖那点细微的颤抖……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画面强行压下。
可耳根那点隐秘的红,却在走出几步后,又悄悄泛了上来。
融雪的水声更响了,滴滴答答,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
而这年初春的第一堂课,就这样刻进了两人的记忆里——一个全心学艺,一个暗自走神;一个想着家国天下,一个想着后颈的绒毛;一个坦荡,一个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