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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醉酒误

除夕宫宴,设在太极殿。

从腊月二十九起,宫里便忙碌起来。红绸挂满了檐角,宫灯换成了新的,连廊下那些常青树都系上了金红的丝绦。到了除夕这日,从宫门到太极殿,一路铺着猩红毡毯,两侧侍卫甲胄鲜明,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江云起随着东宫属臣的队列入殿时,殿内已坐满了人。文臣武将,宗室亲贵,按品级分坐两侧。御阶之上,帝后的宝座空着,要等吉时才会驾临。

他的位置在太子席下首第三位——按品级,这已是破格。前两位是太子太傅和詹事府詹事,都是年过半百的老臣。他一个不到二十的侍讲坐在这里,实在扎眼。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审视的,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嫉恨。他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李晏坐在主位,一身明黄四爪蟒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的太傅低声说话。从江云起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太子的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紧绷,是惯常的储君仪态。可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的李晏,似乎比平日更疏离些。

宴席在吉时开始。

帝后驾临,百官跪拜。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如云。一道道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御酒醇香,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江云起起初还谨慎,只与身旁的詹事府少詹事应酬几杯。可耐不住不断有人来敬酒——敬太子的,顺便也敬他;敬国公府的,也要捎上他;更有几位年轻官员,纯粹是慕名而来,想与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攀谈。

一杯,又一杯。

御酒后劲足,他酒量本就不佳,几轮下来,眼前已有些模糊。脸颊发热,耳根发烫,看人时总带着重影。他强撑着,坐得笔直,可握着酒杯的手却开始发颤。

又一波敬酒的人过来。这次是几位宗室子弟,为首的是三皇子李璟。

“江侍讲,”李璟举杯,笑容温润,“听闻侍讲在北境军务上颇有建树,孤敬你一杯。”

江云起起身,举杯:“三殿下谬赞,臣不敢当。”

“诶,过谦了。”李璟笑着,目光却深不见底,“太子殿下对侍讲这般倚重,侍讲必有过人之处。来,满饮此杯。”

话里有话。江云起听出来了,却只能装听不懂。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直冲头顶。

李璟满意地点头,带着人走了。

江云起坐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殿内的灯火在视线里晕开一圈圈光晕,丝竹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撑着头,想缓一缓,可醉意如潮水涌来,怎么也挡不住。

他抬眼,看向主位的李晏。

太子正与太傅说话,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分明。玄色的衣袍,玉冠束发,眉目深邃……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江云起自己都愣了。他甩甩头,想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可越甩,那念头越清晰。

是,李晏确实好看。不是女子的柔美,是男子的英挺,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沉静与威仪淬炼出的、独一无二的好看。

他又喝了一杯。这次不是为了应酬,是为了压住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宴至亥时,帝后离席。百官恭送后,宴席才算真正放开。有人离席敬酒,有人高谈阔论,有人已醉倒在案边。

江云起也撑不住了。他扶着桌案站起来,想出去透透气,可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一双手扶住了他。

那手很稳,力道适中,带着熟悉的、清冷的气息。江云起抬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了李晏的脸。

“殿……下……”他舌头打结。

“你醉了。”李晏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赵青,送江伴读回去。”

“是。”赵青上前要扶。

江云起却忽然挣开了,转身抓住了李晏的衣袖。动作很突然,连李晏都怔了一下。

“殿下……”江云起仰着脸看他,因为醉酒,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脸颊绯红,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里带着酒香,“殿下……真好看……”

声音不大,却因为离得近,清晰地传进李晏耳中。

李晏浑身僵住了。

殿内喧嚣依旧,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可李晏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这张醉意朦胧的脸,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殿下真好看”。

“你喝多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

“没喝多……”江云起摇头,抓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他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李晏的肩,用力嗅了嗅,然后笑了,笑容纯真得像孩子,“殿下身上……香……”

是清冷的松柏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靠近才能闻到的、属于李晏特有的气息。

江云起觉得这味道很好闻,比殿内那些熏香、酒香都好闻。他又嗅了嗅,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李晏身上。

李晏的耳根,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红了。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还好,无人注意。他伸手扶住江云起,几乎是半抱着将人往外带。赵青机灵地跟上,挡在两人身侧,隔绝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走出太极殿,冷风扑面而来。江云起打了个寒颤,往李晏怀里缩了缩。醉酒的人体温高,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热度。

李晏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伐,几乎是拖着江云起往东宫方向走。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出来,将宫道照得亮如白昼。两人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江云起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李晏稳稳扶住。

“殿下……”他又开始嘟囔,“慢点……头晕……”

李晏没理他,只吩咐赵青:“去备醒酒汤,送到侧院。”

“是。”

走到侧院门口时,江云起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李晏身上了。他意识模糊,只觉得身边这人身上又香又稳,让他想靠得更近些。

李晏推开院门,将人扶进屋。观墨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见状忙上前帮忙。

两人将江云起扶到床上。少年一沾床就蜷成一团,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李晏俯身,想替他脱靴,却听见他又在说:

“殿下……好看……”

声音很轻,像梦呓。

李晏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床上那个醉得人事不知的少年。烛光下,江云起脸颊绯红,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出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

那样毫无防备,那样……诱人。

李晏的喉结滚了滚。他迅速替江云起脱了靴子,拉过被子盖好,然后直起身,退后两步。

“照顾好他。”他对观墨说,声音有些哑,“若是吐了,及时清理。醒了喂醒酒汤。”

“是。”

李晏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出房间。门外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满满的一轮,清辉洒满庭院,也洒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上。

那句“殿下真好看”,还有那个凑近嗅的动作,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荒唐。

僭越。

可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入肺,却压不住心头那点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江云起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头痛欲裂,像有千根针在扎。他呻吟一声,睁眼,看见熟悉的帐顶——是自己的房间。可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公子您醒了!”观墨端着醒酒汤进来,“快趁热喝了。”

江云起勉强坐起来,接过汤碗。温热的液体入喉,稍微缓解了头痛。他揉着额角,努力回想昨夜的事。

宫宴……敬酒……三皇子……然后呢?

记忆只到三皇子敬酒那里,之后就一片空白。

“我……怎么回来的?”他问。

“是殿下送您回来的。”观墨小声说,“您醉得厉害,抓着殿下的袖子不松手,还是殿下把您扶回来的。”

江云起手一抖,醒酒汤洒了些出来。

抓着殿下的袖子?

他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人身上很香,自己凑近闻了闻……

“我还……说了什么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观墨摇头:“您醉糊涂了,说的话都含糊,听不清。”

江云起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隐隐不安。他匆匆喝了醒酒汤,洗漱更衣,想去澄观斋给李晏请安——顺便探探口风。

走到澄观斋外,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太子太傅的声音,在商议开春祭典的事。江云起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太傅才出来。

他整理衣袍,正要进去,赵青从里面出来,低声道:“江伴读,殿下说今日不必请安了,让您好好休息。”

江云起愣住:“殿下他……”

“殿下正在批阅奏折。”赵青神色如常,“您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江云起只能告退。他转身往回走,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李晏从不会拒绝他请安,除非……

他想起观墨说的“抓着殿下的袖子”,想起自己隐约记得的“很香”。

该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澄观斋内,李晏确实在批阅奏折。

朱笔在纸上划过,字迹依旧峻峭,可若细看,便能发现笔尖偶尔会停顿,墨迹会洇开一小团——这在向来严谨的太子笔下,是极少见的。

他批完一份,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前又浮现出昨夜那张醉意朦胧的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句“殿下真好看”。

还有……那个凑近嗅的动作。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带着酒气的、撩人的气息。

李晏的耳根,又隐隐发热。

他闭上眼,想驱散这些画面,可越是驱散,越是清晰。他甚至能回忆起江云起抓着他衣袖时,指尖的温度,和靠在他肩上时,那滚烫的体温。

荒唐。

他睁开眼,重新提起笔。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江云起离开了。李晏知道他在外面等了许久,也知道他此刻心里一定忐忑不安。

可李晏没法见他。

至少今日不能。

他怕自己一看见那张脸,就会想起昨夜那句醉话,想起那个越界的、亲昵的动作,想起自己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悸动。

更怕……江云起若问起昨夜的事,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你醉了,说了些胡话”?可那些胡话,字字句句都烙在他心里。

说“无事发生”?那是自欺欺人。

李晏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江云起远去的背影——青色的官袍,挺直的脊背,墨发束得整齐。

和昨夜那个醉眼朦胧、抓着他袖子说“好看”的少年,判若两人。

李晏站了很久,久到赵青进来添茶,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耳朵……怎么红了?”

李晏猛地回神,抬手碰了碰耳根——果然,滚烫的。

“无事。”他背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炭火太旺了。”

赵青看了眼墙角那盆将熄的炭火,识趣地没再多问,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李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远处宫墙上,有雀儿在积雪上跳跃,留下细碎的爪印。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元日,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昨夜那个醉酒的插曲,那个让他耳根发烫的秘密,就让它留在旧年里吧。

至于江云起……等他酒完全醒了,等他忘了昨夜的事,等他……重新变回那个恭谨的臣子,鲜活的少年。

到那时,他们还能如常相对。

李晏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句“殿下真好看”,就像那个凑近嗅的动作,就像此刻他耳根上还未完全褪去的、隐秘的红。

都成了心底的烙印,抹不去,忘不掉,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遍遍回味,一遍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