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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共浴池

冬猎行宫建在京郊鹿鸣山下。腊月二十,圣驾抵达时,山间已积了尺余厚的雪。行宫依山而建,殿宇错落,最有名的便是那处温泉——引自地下热泉,四季温热,据说前朝有位皇帝每年冬日都要来此泡汤疗疾。

江云起是第一次来。猎首日,他跟着李晏进山,在雪林里追了一头麂子,从辰时追到午时,最后那畜生钻进一处岩缝不见了。他悻悻而归,浑身被雪打湿,靴子里灌了雪水,冻得脚趾发麻。

回到行宫住处,观墨早备好了热水。可那木桶太小,他长手长脚地蜷在里面,怎么泡都不舒服。正皱眉,小顺子从外面进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江伴读,奴才打听到,行宫西侧有处大汤池,引的温泉水,比这木桶舒服多了!”

江云起眼睛一亮:“在哪?”

“顺着回廊往西,过月亮门,看见挂着‘漱玉’匾额的就是。”小顺子挠挠头,“不过……那好像是殿下专用的……”

“殿下这会儿还在猎场呢。”江云起已从木桶里站起来,水花四溅,“我去泡泡就回,不碍事。”

他匆匆擦干身子,换上干净中衣,外头罩了件鸦青色常服——颜色暗,不扎眼。头发还湿着,他也顾不上束,随手拿了条布巾就往外走。

漱玉池果然气派。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室内用青石砌成,池子大得能容十数人,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池边立着四扇檀木屏风,绘着岁寒三友,将池子隔成内外两间。

江云起探手试了试水温,正好。他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又褪了中衣,搭在一旁的矮凳上,赤足踏入池中。

温水漫过身体的刹那,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连日在马上颠簸的疲惫,雪水浸透的寒意,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他靠着池壁坐下,水没到胸口,长发散在水中,像墨色的水草缓缓漂荡。

太舒服了。他闭上眼,任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水汽氤氲,视线所及都是一片朦胧的白。远处似乎有水声滴答,又似乎只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江云起一个激灵睁开眼——不是说李晏还在猎场吗?

脚步声在屏风外停住了。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解外袍。江云起僵在池中,动也不敢动。他现在赤身**,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正慌乱间,屏风那头传来水声——有人踏入池中。

然后是李晏的声音,带着沐浴时特有的松弛:“赵青,去取那本《北境舆志》来,孤待会儿要看。”

“是。”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水波轻漾的声音。江云起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他此刻与李晏,只隔着一道屏风。屏风是镂空的,隐约能看见那头的轮廓——模糊的,氤在水汽里,像隔着雨帘看风景。

“谁在那儿?”

李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江云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是臣。”他硬着头皮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臣不知殿下在此,冒昧闯入,请殿下恕罪。”

屏风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晏的声音传来,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是江伴读。无妨,这池子大,你泡你的。”

语气平静自然,仿佛两人只是在书房偶遇,不是在浴池里隔屏相对。

江云起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现在光着身子,李晏也在那头光着身子,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

这场景……太诡异了。

“臣还是……”他想起身。

“既来了,就泡会儿。”李晏打断他,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有些朦胧,“猎场奔波一日,泡泡温泉解乏。”

这话说得在理。江云起也确实舍不得这温热的池水。他重新靠回池壁,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水汽袅袅,室内温暖如春。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水波轻漾的声音,和偶尔从屏风缝隙飘过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今日猎到什么了?”李晏忽然问。

江云起一怔,没想到太子会在这时候闲聊。他定了定神,答道:“追了头麂子,可惜让它跑了。”

“麂子狡猾,擅藏。”李晏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孤第一次冬猎时,也追过一头,追了半个山头,最后它跳崖跑了。”

“殿下也会失手?”江云起忍不住笑了。

“自然。”李晏顿了顿,“那时孤才十二岁,骑术箭法都生疏。还是太傅陪着,才没在林子里迷路。”

这话题打开了,气氛忽然轻松起来。江云起也忘了尴尬,接着说:“臣第一次打猎是十岁,在江宁的西山。父亲带着,猎了只野兔,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

“野兔肉嫩,烤着吃最好。”

“是,厨子加了茱萸和野蒜,香得很。”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屏风,聊起了打猎的趣事。李晏说起北境猎狼的惊险,江云起讲江南捕鱼的技巧;李晏说猎场规矩,江云起说民间土法。水汽氤氲,话语往来,竟像是两个寻常朋友在闲话家常。

说到后来,江云起完全放松了。他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屋顶的雕花,热水浸泡得浑身酥软,连声音都懒洋洋的:

“殿下,这温泉真好。等臣老了,也要找处有温泉的地方隐居,日日泡着。”

屏风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你才多大,就想着隐居了。”

“未雨绸缪嘛。”江云起也笑,“不过现在还想不了那么远——臣还想着帮殿下实现‘海清河晏’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这说得太直白,太……亲密了。

屏风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水汽更浓了,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声音。江云起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许久,李晏的声音才传来,很轻,像叹息,又像承诺:

“会有那么一天的。”

江云起心头一暖。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屏风那头传来水声——李晏起身了。

“泡久了伤身,该起来了。”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也起来吧,别着凉。”

“是。”

江云起也从池中站起。温水从身上滑落,带走了最后一丝寒意。他跨出池子,拿起布巾擦身。水珠顺着肌肤滚落,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中衣——是细棉布的,吸水,贴在身上有些透。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他随手用布巾裹了裹,也没束,就那样披散着。

正弯腰穿靴子,屏风被拉开了。

李晏从那边走出来,已穿好了中衣外袍。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在氤氲水汽中格外白皙,墨发用玉簪束着,还有些湿意。他抬眼看向江云起,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江云起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中衣因为湿发滴水,贴在胸前,隐隐透出肌肤的颜色。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他自己浑然不觉,抬头对上李晏的目光,还笑了笑:

“殿下洗好了?”

李晏迅速移开视线,转向一旁挂着的外袍,声音有些紧:“嗯。”

他伸手取外袍,动作却不如平日利落。江云起没注意,自顾自穿好靴子,又将湿发拢了拢,用布巾胡乱擦了擦。

“那臣先告退了。”他行礼,“殿下好生休息。”

“……去吧。”李晏背对着他,正在系衣带。

江云起抱着换下的湿衣,推门出去了。门外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寒颤,将湿衣裹紧了些,匆匆往住处走。

走廊转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漱玉池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温暖的光,和水汽氤氲的朦胧。

他忽然想起李晏刚才移开视线的动作,那样快,那样不自然。

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多想,继续往前走。湿发在寒风中很快结了一层薄冰,碎碎地贴在颊边。他伸手拨了拨,指尖冰凉。

漱玉池内,李晏站在屏风边,许久未动。

池水还在轻轻荡漾,水汽袅袅上升,在屋顶凝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的气息,和……一抹极淡的、属于江云起的清新味道。

李晏闭上眼。

刚才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少年披着湿发,中衣贴在身上,水珠从发梢滚落,滑过锁骨,没入衣领。烛光透过水汽照在他身上,朦朦胧胧的,却更显得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还有那个笑——毫无防备的,清澈如泉水的笑。

李晏的喉结滚了滚。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梅林雪中少年说“来打雪仗”,想起病中喂药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想起生辰那日石榴红的身影,和玉马镇纸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这个少年,总在无意间,撩动他心底最深处的弦。

可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君临天下的人。

他不能,也不该,有这般僭越的心思。

李晏睁开眼,眸色已恢复沉静。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身走出漱玉池。门外冷风凛冽,吹散了身上的水汽,也吹散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涟漪。

赵青候在廊下,见他出来,递上大氅:“殿下,《北境舆志》已取来了。”

“嗯。”李晏披上大氅,墨狐的皮毛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回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斜斜地飘。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路过江云起住的院子时,李晏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院门关着,窗内透出温暖的烛光,隐约能听见少年和侍从说笑的声音——是江云起在抱怨头发难干,观墨在劝他用熏笼。

声音鲜活,带着人间烟火气。

李晏站在雪中,看了那窗内的灯火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深的那个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属于太子的、沉重而孤独的书房。

浅的那个……已经回到了温暖的屋内,正裹着毯子烤火,或许还在想着刚才浴池里的闲聊,想着太子说“会有那么一天”时,那声温柔的叹息。

两个世界,一墙之隔。

而这道墙,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跨越。

李晏走进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点不该有的念想。他在书案后坐下,翻开《北境舆志》。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远处,江云起院里的笑声渐渐低了。夜,深了。

只有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了行宫的一切痕迹,包括浴池里那场隔着屏风的对话,和某个瞬间,某人仓促移开的、藏着太多情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