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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生辰礼

太子李晏的生辰,在腊月十五。

这一日,东宫从寅时初刻便忙碌起来。宫人们穿梭在回廊庭院之间,搬运贺礼,布置宴席,检查仪程。朝臣、宗亲、各宫妃嫔遣人送来的礼单堆满了偏殿的几案,珍奇异宝,琳琅满目,却也都中规中矩,合乎礼制。

江云起站在侧院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忙乱,手里握着一方锦盒。盒子里,是他准备了近一个月的礼物。

其实从得知李晏生辰那日起,他就在想该送什么。金银玉器?太子不缺。古籍字画?东宫应有尽有。那些合乎臣子身份的贺礼,总觉得……太生分了。

直到某日整理旧物,翻出一块羊脂白玉。那是他十四岁时,父亲从西域带回来的,质地温润如凝脂,他当时爱不释手,说要雕个什么,却一直没想好雕什么。

如今,他想好了。

于是病愈后的这些日子,每日午后,他就在书房里埋头雕刻。他擅画,雕工却生疏,手指被刻刀划破了好几处,留下浅浅的疤痕。观墨心疼,说要找匠人来帮忙,他摇头:“自己雕的,才有心意。”

他雕的是一匹马。不是膘肥体壮的御马,而是一匹奔跑中的骏马,前蹄扬起,鬃毛飞扬,马尾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像极了马球场上那些疾驰的赛马。

更确切地说,像极了初遇那日,他骑的那匹朱衣白马。

雕刻时,他总会想起那日的场景:阳光刺眼,马球场尘土飞扬,他最后一刻逆转比分,回身时看见看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李晏当时问:“那是谁?”

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已注定。

锦盒里的玉马已经完工。巴掌大小,线条简洁却传神,马背平整,正好做镇纸。他在马腹底部刻了极小的两个字,是他的字“云起”,和李晏的字“明之”——那是太子的表字,极少人知道,他也是偶然听老宫人提起才记住的。

两个字并排刻着,像某种隐秘的盟约。

午时,生辰宴在正殿举行。江云起穿着侍讲官服,坐在东宫属臣那一席。他看着李晏高居主位,接受百官朝贺,神色如常地举杯、谢礼、赐酒。太子今日穿着明黄四爪蟒袍,玉冠束发,威严端肃,是完美的储君模样。

可江云起却觉得,那样的李晏有些陌生。离得太远,隔着重重的礼法规矩,像是庙宇里的神像,供人膜拜,却触不可及。

宴至中途,李晏离席更衣。经过江云起这一席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恢复如常。

江云起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宴散时已是申时。江云起回到侧院,换了身常服——是件石榴红的圆领袍,衬得他病愈后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他拿起锦盒,深吸一口气,走向澄观斋。

书房里,李晏已换回玄色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看礼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臣恭贺殿下生辰。”江云起行礼,将锦盒双手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晏看着他,目光落在那方朴素的锦盒上,又移到他脸上。石榴红的衣袍,墨色的发,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这样的江云起,比宴席上那个穿着官服、循规蹈矩的江侍讲,鲜活得多。

“坐。”李晏接过锦盒,放在案上,却没立刻打开。

江云起在他对面坐下,手心有些出汗。他看着李晏修长的手指搭在锦盒盖上,忽然有些后悔——这礼物会不会太轻了?太私人了?会不会……不合礼数?

李晏终于打开了锦盒。

白玉马在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温润的光泽在烛光下流淌。马匹奔跑的姿态栩栩如生,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雕琢者的用心。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晏将玉马取出,托在掌心。羊脂白玉细腻的质感传来,带着江云起掌心的余温。他仔细端详着,手指轻轻抚过马背、马鬃、扬起的马蹄。

然后,他翻过来,看见了马腹底部那两个字。

“云起”与“明之”,并排刻着,字迹清秀却有力。

李晏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

“你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是。”江云起有些紧张,“臣手艺粗糙,殿下莫要嫌弃。”

李晏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玉马上:“不粗糙。很好。”他顿了顿,“为什么刻马?”

江云起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那双深眸里跳跃,映着玉马温润的光泽。他忽然不那么紧张了,轻轻笑了笑:

“因为那是臣与殿下初遇的地方。马球场上,殿下问‘那是谁’——臣还记得。”

他还记得。记得那日的阳光,记得飞扬的尘土,记得自己策马回身时,看台上那道专注的目光。原来有些瞬间,真的会刻进生命里,成为后来一切故事的起点。

李晏握着玉马的手紧了紧。他看着江云起,石榴红的衣袍在烛光里温暖得像一团火,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

许久,李晏将玉马小心放回锦盒,然后从书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推到江云起面前。

“孤也有礼物给你。”他说。

江云起愣住:“殿下生辰,怎么……”

“打开看看。”李晏打断他。

木匣入手沉甸甸的。江云起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摆放的颜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是装在精致小瓷罐里的,颜色鲜亮得晃眼:孔雀蓝、胭脂红、藤黄、石绿、朱砂、金粉……林林总总,竟有二三十色。

每一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名称和产地:天竺的靛青,波斯的花青,高丽的朱磦,还有西域来的金粉银粉,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江云起怔住了。他擅画,爱画,在翰林院当值时,闲暇也会在纸上涂涂抹抹。可他从未与人说过这个喜好——至少,他以为李晏不知道。

“殿下……怎么知道臣……”

“你书房里有画。”李晏淡淡道,“画得很好。”

江云起想起来了。前些日子病中无聊,他确实画了几幅——窗外的槐树,案上的梅花,还有……一个背影。玄色常服,挺直的脊背,他没画脸,但姿态分明是李晏。

当时画完就随手放在书架上,没想到李晏竟看见了。

他耳根有些发烫,低头看着那一匣颜料,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比起那些奇珍异宝,这些颜料太轻了,可又太重了——重的是那份心意,是李晏在日理万机中,竟还留意到他的喜好,还费心搜集这些难得的颜料。

“臣……谢殿下。”他声音有些哑。

“喜欢就好。”李晏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柔和,“孤记得,你穿朱衣很好看。这些颜色,应该衬你。”

江云起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头,对上李晏的目光。烛光里,太子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些温和,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石榴红的衣袍,微红的脸颊,还有眼底的震动。

“殿下……”他喃喃。

李晏却移开了视线,拿起案上的玉马镇纸,放在一份摊开的奏折上。羊脂白玉与明黄绢纸相映,温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流淌。

“这镇纸,孤会一直用着。”他说。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江云起鼻子有些发酸。他低头看着那一匣颜料,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瓷罐冰凉的表面。忽然,他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张字条。

抽出来,上面是李晏的字迹,峻峭挺拔,只有一行:

愿笔底生花,长如今日

长如今日。

今日是什么样?是生辰宴的喧嚣褪去后,两人在书房里对坐,烛火温暖,礼物贴心,言语间有不必言说的默契。

江云起将字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抬头看向李晏,笑了:

“臣会好好用这些颜料的。下次,给殿下画幅像。”

“好。”李晏也微微笑了,“孤等着。”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书房里,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是朝务,是些闲话:江南的梅花该开了,北境的雪还要下多久,翰林院新来了位老翰林,讲课有趣得很……

都是琐碎小事,却让人心安。

直到赵青在外提醒晚膳时辰,江云起才起身告退。他抱着那匣颜料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李晏还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方玉马镇纸,正对着烛光细看。光影在他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个收到心仪礼物的普通人,眼中有着难得的、纯粹的欢喜。

江云起轻轻带上门。

走在回侧院的宫道上,他抱紧了怀中的木匣。颜料罐在匣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悦耳的音乐。他想起李晏说“你穿朱衣很好看”,想起那张字条上的“长如今日”,想起玉马腹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温暖的,柔软的,带着颜料般鲜艳的色彩,和玉马般温润的光泽。

回到侧院,他将颜料一罐罐取出,在书案上摆开。孔雀蓝像深海,胭脂红如朝霞,金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铺开宣纸,提笔蘸了朱砂,却迟迟未落。

画什么呢?

最后,他在纸角画了一匹奔跑的马,马尾飞扬,姿态灵动。又在马旁,画了一枝半开的梅花——是东宫西苑那株,他们初雪日赏过的那株。

画完,他在右下角落款,写了极小的两个字:

明之 云起

与玉马腹部的刻字,一模一样。

窗外,腊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满满的一轮,清辉洒满庭院,也洒在书案上那幅未干的画上。

江云起看着画,又看看窗外的月,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因为有些温暖,是从心里生出来的,比炭火更暖,比阳光更亮。

就像那方玉马镇纸,会一直压在太子的奏折上;就像这一匣颜料,会画出更多明亮的色彩;就像今晚这一刻的默契与欢喜,会留在记忆里,长长久久地,暖着往后的岁月。

而澄观斋的书房里,李晏确实将那方玉马镇纸放在最常用的位置。批阅奏折时,指尖总会不经意触到温润的玉石,然后想起那个石榴红的身影,想起少年说“因为那是臣与殿下初遇的地方”。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偶尔会夹杂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欢喜,有忧思,也有某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珍重。

珍重这份心意,珍重这份懂得,珍重这个鲜活的、会为他亲手雕刻玉马的少年。

更珍重此刻,在这深宫之中,难得的一点真实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