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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伤病时

梅林那场雪,到底还是让江云起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他没在意,照常去澄观斋晨读。李晏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他摆手说没事,结果午后就发起热来。

观墨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太医。江云起拉住他:“小题大做。睡一觉就好了。”

他真去睡了,裹着被子发汗。可汗发不出来,热度反倒越来越高。到了傍晚,脸颊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起皮。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觉得浑身骨头都疼,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

窗外天已暗了,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窗棂。

他挣扎着坐起来,想喝口水,手却抖得拿不稳杯子。瓷杯掉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被猛地推开。

李晏站在门口,玄色常服外罩着墨狐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呼吸还有些急,目光落在江云起烧红的脸上,眉头立刻蹙紧了。

“殿、殿下……”江云起想行礼,身子一晃,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李晏快步上前扶住他。手碰到他胳膊时,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顿了顿。

“烧成这样,为什么不叫人?”李晏的声音沉下来,带着罕见的怒意。

“臣……以为睡一觉就好……”江云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李晏没说话,转身对门外道:“传太医。现在。”

那语气里的冷厉,让候在外面的赵青都打了个寒颤。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寒邪入肺,又兼劳累过度,邪热内蕴。”太医收回手,摇头,“江伴读这是硬撑出来的病。若早半日诊治,也不至于烧成这样。”

开了方子,嘱咐要卧床静养,不可见风,不可劳神。李晏一一记下,让赵青跟着去取药。

屋子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江云起靠在床头,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李晏的身影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像水中的倒影。

“殿下……”他喃喃,“臣没事……”

“闭嘴。”李晏打断他,语气冷硬,手上动作却轻柔——他扶江云起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掌心冰凉,贴在滚烫的额上,舒服得江云起叹了口气。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李晏的手僵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在床边坐下。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血丝——是这几日批阅奏折熬的,也是此刻熬的。

药熬好了。观墨端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苦涩扑鼻。

江云起一闻那味道就皱起眉。他自幼最怕苦药,每次生病都要母亲哄着才肯喝。此刻烧得糊涂,竟忘了是在东宫,脱口而出:“我不喝……”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

李晏也愣了。他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脸颊通红、眉头紧蹙、露出孩子气一面的少年,心头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必须喝。”李晏接过药碗,语气却不像刚才那样冷硬了。

江云起看着他,又看看那碗药,眉头皱得更紧。他烧得眼睛水汪汪的,长睫被汗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看人时带着股无辜的委屈。

李晏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转头对观墨道:“去取蜜饯来。”

观墨应声去了。江云起怔怔地看着李晏——太子殿下,要给他喂蜜饯?

李晏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喝。”

命令的语气,动作却耐心。江云起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药汁入喉,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下意识就要吐。

“咽下去。”李晏的手托住他下巴,不许他吐。

江云起被迫咽了,苦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瞪着李晏,烧红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这时观墨取来了蜜饯——是御膳房特制的桂花蜜枣,晶莹剔透,甜香扑鼻。李晏拈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江云起看看蜜饯,又看看李晏,迟疑地张嘴含住了。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药的苦涩。他满足地眯起眼,长睫上还挂着刚才苦出来的泪珠。

李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他又舀起一勺药,吹凉,递过去。

就这样,一勺药,一颗蜜饯。苦与甜交替,命令与温柔交织。一碗药喝完,江云起嘴里含了七八颗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李晏放下药碗,拿过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睡吧。”他说,“发了汗就好了。”

江云起确实困了。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加上高烧耗神,他眼皮越来越沉。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李晏的衣袖,嘟囔了一句:

“殿下……您的手……好凉……舒服……”

说完,便沉沉睡去。

李晏僵坐在床边,衣袖被那只滚烫的手攥着,攥得很紧。他低头看着少年沉睡的脸——因为高热而泛红,因为熟睡而放松,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灼热的气息。

那样毫无防备,那样……依赖。

许久,他才轻轻抽回衣袖。可刚一抽离,睡梦中的人就不安地动了动,眉头蹙起,像要醒了。李晏顿了顿,重新将衣袖塞回他手中。

江云起攥住了,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沉。

李晏就这样坐着,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袖。烛火一跳一跳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子时,江云起开始说胡话。

起初是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后来声音渐渐大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娘……药苦……不喝……”

“冷……好冷……”

“殿下……马球场……我赢了……”

李晏一直没睡,就坐在床边守着。听到这些胡话,他伸手探了探江云起的额头——还是烫。他起身,绞了冷帕子敷在他额上。

帕子刚敷上,江云起就抓住了他的手。

“别走……”少年在梦中喃喃,声音沙哑破碎,“殿下……别走……”

李晏的手僵在半空。那只滚烫的手紧紧抓着他,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泛白了。他试着抽了抽,没抽动,反而让睡梦中的人更不安。

“好,不走。”他低声说,像是在哄孩子。

江云起似乎听到了,安静了些,可手还是紧紧攥着。李晏只好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抓着。

夜更深了。雪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寂静的银白。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可江云起还是喊冷,身子微微发抖。

李晏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脱了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不是并排躺着,是侧身将少年搂进怀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云起立刻贴了过来,滚烫的身子钻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李晏浑身僵硬,手臂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轻轻环住他。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李晏却睡不着。江云起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少年身上有药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气息混在一起,萦绕在鼻尖,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心感。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烛火已燃了大半,光线昏暗,可他还是能看清江云起脸上细小的绒毛,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看清他微微翕动的鼻翼。

这个少年,平日里那样鲜活,那样耀眼,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可此刻病中,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李晏的手臂收紧了点。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怀里的江云起动了一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又沉沉睡去。

李晏闭上眼。

他想,就这一夜。就这一夜,让他僭越礼法,让他放纵自己,让他……暂时卸下太子的重担,只做一个会心疼、会担忧的普通人。

等天亮了,等病好了,一切还会回到原点。

可有些东西,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云起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睁开眼,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热度退了,只是还有些乏力。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正攥着什么东西——是李晏的衣袖。

而李晏,就坐在床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太子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显然一夜未眠。可即使睡着,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是刻进骨子里的仪态。

江云起愣愣地看着他,昨夜零星的记忆碎片涌上来:苦涩的药,甜甜的蜜饯,冰凉的手,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个低柔的声音说“不走”。

是梦吗?

他轻轻抽回手,动作惊醒了李晏。

太子睁开眼,眼中瞬间恢复清明。他探身摸了摸江云起的额头,确认热度退了,才松了口气。

“还难受吗?”李晏问,声音有些沙哑。

“好多了。”江云起答,顿了顿,“殿下……您守了一夜?”

李晏没回答,只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江云起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他偷偷抬眼看向李晏——太子正在整理衣袖,那玄色的袖口上,有几道明显的褶皱,是被他攥出来的。

不是梦。

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暖的,涩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谢殿下……”他低声说。

李晏整理衣袖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进来,将房间映得亮堂堂的。积雪开始融化,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江云起捧着杯子,看着李晏的背影。玄色的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挺直的脊背,宽厚的肩,还有……昨夜环住他的、温暖的手臂。

他忽然觉得,这场病,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让他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李晏——一个会喂他蜜饯、会为他守夜、会在病中给他怀抱的李晏。

虽然天亮了,那个李晏又会变回克己复礼的太子。

但有些记忆,已经烙在心里,抹不去了。

就像此刻掌心残留的、攥过李晏衣袖的温度,就像唇齿间那苦后回甘的滋味,就像……昨夜那个温暖到令人沉溺的怀抱。

江云起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雪化了。春天,应该不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