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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梅林雪

第一场雪,是在腊月初七的清晨落下的。

江云起是被窗外的光亮醒的。寻常这时辰,天该是青灰色,可今日帐外却映着一片朦胧的白,亮得有些不寻常。他掀开床帐,推开窗——

天地皆白。

雪还在下,不大,是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斜斜地飘。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戴了顶厚厚的雪冠,枝桠都压弯了,偶有积雪扑簌簌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小团白雾。远处的宫墙、殿脊、飞檐,全覆了层素白,往日肃穆的皇城,此刻温柔得像一幅水墨。

江云起眼睛亮了。

江南少雪,他记忆中最大的一场,还是十岁那年,积雪只到脚踝。而京城的雪,是这样铺天盖地,这样厚重绵密。他匆匆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跑,连发都未束。

“公子!靴子!披风!”观墨在身后急喊。

他已冲到了院子里。雪没过脚面,冰凉透过单薄的鞋底传来,他却只觉得新鲜。仰起脸,雪沫子落在脸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滴。他伸手去接,雪花在掌心停留片刻,便融了,只剩一点湿痕。

“下雪了……”他喃喃,唇角扬起,笑得像个孩子。

小顺子抱着大红斗篷追出来:“江伴读,您快披上!这要冻着的!”

是那件朱砂色的厚斗篷,镶着雪白的风毛,鲜艳得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江云起接过披上,风毛蹭着脸颊,柔软温暖。他系好带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小顺子:

“东宫哪里有梅树?”

“梅林在西苑,挨着太液池。”小顺子答,“这会儿该开了,雪一压,好看得紧。”

江云起眼睛更亮了。他拢了拢斗篷,踏着积雪就往西苑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西苑的梅林,是前朝一位爱梅的皇子所植。百余株老梅,品种各异,此时正是盛花期。白雪压枝,红梅傲放,粉的、白的、绿的梅花点缀其间,像宣纸上洒开的彩墨。

江云起走进梅林时,呼吸都屏住了。

太美了。

雪还在下,落在梅枝上,积在花瓣间。有些枝桠不堪重负,微微一颤,雪便簌簌落下来,带起一阵香雪纷飞。梅香混着雪的清冽,冷而幽,沁人心脾。

他伸手拂开挡路的梅枝,往林深处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惊起几只觅食的雀儿,扑棱棱飞向远处。他走到一株红梅前——那花开得极盛,每一朵都饱满如血,在白雪映衬下,艳得惊心动魄。

江云起仰头看着,忽然起了玩心。他退后几步,然后助跑,跳起,伸手去够最高处那枝梅花。大红斗篷在身后飞扬,像一只振翅的朱鸟。

没够着。积雪太滑,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噗嗤——”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

江云起猛地转身。梅林入口的回廊下,李晏站在那里。太子今日未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衬得面色在雪光里格外白皙。他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殿下!”江云起眼睛弯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李晏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大红斗篷上,停顿了一瞬,“你在这儿做什么?”

“赏梅啊!”江云起理所当然地说,又仰头看那枝梅花,“殿下您看,那枝开得多好。”

李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枝红梅确实好,虬枝苍劲,花朵密匝,雪压着,反而更显精神。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想要,让人来折便是。”

“那不一样。”江云起摇头,很认真,“自己摘的才有意思。”

说着,他又往后退了几步,准备再跳。这次他看准了角度,助跑,跃起——大红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他的手终于碰到了那枝梅。

可梅枝韧性极好,被他这么一拉,整枝都弯了下来,枝头的积雪哗啦全落在他头上、肩上。

江云起落地,成了个雪人。他甩甩头,雪花四溅,却哈哈大笑起来,举着那枝梅花朝李晏挥:“殿下!我摘到了!”

笑声清朗,在寂静的梅林里回荡。白雪,红梅,朱衣,少年笑容明亮如朝阳——李晏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走下回廊,踏雪而来。玄色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墨痕划过素笺。

江云起还在笑,发间、睫毛上都是雪,脸颊冻得微红,却浑不在意,只顾着欣赏手中那枝梅花。见李晏走近,他忽然眼睛一转,闪过促狭的光。

“殿下,”他举起梅花,笑得狡黠,“来打雪仗吗?”

李晏脚步顿住。

打雪仗?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三个字了?五岁?六岁?自被立为太子,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经史子集、朝堂权谋、君臣礼法。打雪仗?那是孩童的玩意,与储君无关。

可此刻,眼前这个少年,披着大红斗篷,发间沾雪,笑容明亮地邀请他,像邀请一个寻常的朋友。

李晏看着江云起。雪光太亮,照得少年眼眸清澈如琉璃,里面映着雪,映着梅,也映着他自己——那个站在雪地里,裹着厚重礼教与责任,几乎忘了如何笑的自己。

“胡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却不像斥责,倒像叹息。

江云起却当他是默许了。少年弯腰,迅速团了个雪球,扬手就掷过来。雪球不大,砸在李晏大氅上,碎开,雪沫子溅到脸上,冰凉的。

“殿下,来呀!”江云起已跑到另一株梅树后,探出头来,笑容灿烂得晃眼。

李晏站在原地,看着大氅上那团雪渍,又看看树后那张笑脸。许久,他缓缓弯腰,也团了一个雪球。

很生疏。他都不记得该怎么团了,雪在掌心松散,捏不紧。试了几次,才勉强成形。他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江云起又扔过来一个雪球,这次砸在他肩头。少年笑声更响:“殿下,您不会吗?我教您!”

说着,他从树后跑出来,跑到李晏面前,伸手就要拿他手中的雪球:“要这样,压实了才扔得远——”

他的手碰到了李晏的手。

温热的,带着少年人鲜活的热度,覆在他冰凉的手上。李晏浑身一僵。

江云起却浑然不觉,认真地教他:“这样,握紧,对——”他握着李晏的手,将那个松散的雪球重新压实,两人的手在雪中交叠,温度交融。

雪球压好了,江云起松开手,退后几步,笑:“现在扔!”

李晏看着手中的雪球,又看看几步外笑容明亮的少年。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朦胧的帘。他抬起手,将雪球轻轻掷出去——没用力,雪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江云起脚边,碎了。

“殿下您让着我呢!”江云起笑得更欢,又团了个雪球追过来。

两人在梅林里追逐。江云起跑得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李晏追着他,雪球一个接一个,却总是故意扔偏,或扔得太轻。他其实能扔准,可他舍不得——舍不得砸中那个笑容,舍不得结束这场难得的、僭越了君臣之礼的嬉戏。

终于,江云起跑累了,靠在一株老梅树上喘气。发带松了,墨发披散下来,沾满了雪。脸颊红扑扑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李晏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细碎的雪沫。

“殿下,”江云起喘着气笑,“您看,打雪仗多有意思。”

李晏没说话。他看着少年发间的雪,那些雪花未化,缀在墨发上,像撒了一把碎银。他忽然抬起手——

江云起怔住。

李晏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发间的雪。动作很慢,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指尖偶尔触到发丝,带来细微的酥麻。雪化了,在他指间变成冰凉的水滴。

一片,又一片。

江云起僵着身子,任由李晏拂去他发上的雪。太近了,他能看见李晏低垂的睫毛,看见太子唇角紧抿的弧度,看见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很浓,很深,像化不开的墨。

雪还在下。梅林静极了,只有雪落枝头的簌簌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和这场无声的落雪。

最后一片雪拂去,李晏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他的指尖停在江云起鬓边,很轻地,很轻地,碰了碰那缕被雪打湿的碎发。

然后,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回去吧。”李晏转身,声音有些哑,“雪大了。”

江云起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玄色大氅在雪地里渐行渐远,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忽然觉得,方才李晏拂雪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还留在发间。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枝红梅。花瓣上的雪化了,变成晶莹的水珠,像泪。

李晏走回寝殿时,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赵青迎上来,要替他解大氅。李晏摆手,自己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夹着雪沫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西苑的方向,还能看见那抹鲜艳的红——江云起还没回去,还在梅林里。大红斗篷在白雪中格外显眼,像雪地里开出的唯一一朵花。

李晏看了很久。

指尖还残留着拂雪时的触感——发丝的柔软,雪的冰凉,还有少年温热的体温。那些触感交织在一起,烙在皮肤上,烫进心里。

他想起江云起说“来打雪仗”时明亮的眼睛,想起少年教他团雪球时温热的手,想起雪球砸在身上时,心里那点隐秘的、久违的欢愉。

那是他身为太子,不该有的欢愉。

可今日,在这初雪的梅林里,他放任自己僭越了一次。只是拂雪,只是打雪仗,只是……片刻的、无人知晓的靠近。

够了。

李晏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抹鲜艳的红。他解下大氅,递给赵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更衣。该用早膳了。”

赵青应声,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雪地上,那串从梅林延伸过来的脚印,还清晰地留在那里,一路延伸到殿下站过的廊下。

而殿下此刻背对着窗,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在梅林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梦。

他掌心里,还藏着一小片未化的雪花——是从江云起发间拂下时,悄悄握住的。此刻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像泪,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印记。

窗外,雪愈加大了。

而梅林深处,那抹鲜艳的红,终于缓缓移动,向着侧院的方向,渐行渐远。

雪地上,两串脚印交错着,一串深,一串浅,最终都被新雪覆盖,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