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诗会,设在翰林院后园的流觞亭。亭临曲水,岸植垂柳,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好时节。翰林院掌院学士做东,邀了在京的年轻官员和世家子弟,美其名曰“以文会友”,实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家子弟才学出众,哪位新贵前途可期,都在这一觞一咏间见分晓。
江云起本不想去。自去岁陈廷弹劾后,他对这类场合便多了几分戒心。可沈清源亲自来请,说“江兄若不去,那些世家子更要编排你了”,他想想也是,便换了身月白常服,随手拿了把折扇去了。
到流觞亭时,人已来了大半。亭中设了长案,笔墨纸砚齐备,亭外曲水边铺了锦席,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立,谈笑风生。江云起扫了一眼,看见几张熟面孔——都是曾在朝上与他打过交道的年轻官员,见他来了,纷纷颔首致意。
也有几道不善的目光。
为首的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倨傲,正与几人低声说笑。江云起认得他——陈文轩,陈廷的侄孙,父亲是户部侍郎,伯祖父便是那位弹劾过他的左副都御史。去岁弹劾风波后,陈家便处处与东宫作对,连带着对江云起也明里暗里地排挤。
沈清源低声提醒:“那个陈文轩,你小心些。听说他伯祖父最近又准备上折子弹劾东宫开支过大,正愁没由头呢。”
江云起点点头,没说话。他在亭边寻了个僻静位置坐下,看曲水中漂来的酒觞——今日行的是曲水流觞的旧例,酒觞停在谁面前,谁便要即兴赋诗。
起初几轮还好,停在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面前,做的诗四平八稳,应景而已。轮到陈文轩时,他却端着酒觞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江云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停在陈某面前,陈某便献丑了。”他清了清嗓子,“今日春色正好,陈某便以‘春’为题,作诗一首——”
他踱了两步,朗声道:
“春来万物皆复苏,
燕雀也知栖高梧。
唯有蓬蒿生墙角,
自诩清高实贱躯。”
话音落下,亭内外霎时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哪里是咏春,分明是骂人。“燕雀栖高梧”暗指世家子弟理应身居高位,“蓬蒿生墙角”则讽刺寒门出身却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更毒的是最后那句“自诩清高实贱躯”,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无数道目光投向江云起。
国公府虽是勋贵,却非世家;江云起六元及第,正是寒门学子的典范。这诗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清源脸色变了,要起身反驳,却被江云起按住。少年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被辱骂的不是自己。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陈文轩:
“陈公子诗才了得。只是‘蓬蒿’二字用得不当——蓬蒿虽微,却能入药救人;倒是有些看似高大的乔木,内里早被虫蛀空了,风一吹便倒。”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亭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陈文轩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掌院学士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诗文游戏,不必较真。来,酒觞继续漂——”
诗会不欢而散。江云起起身离席时,陈文轩故意从他身边走过,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江云起踉跄一步,手中折扇掉在地上。
陈文轩看也不看,扬长而去。
沈清源气得脸色发青:“欺人太甚!江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云起弯腰拾起折扇,拂去灰尘,淡淡道:“罢了,狗吠而已,何必理会。”
话虽如此,他握着扇骨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晏正在批阅户部的奏折——正是陈文轩父亲陈侍郎呈上来的,关于今春漕运拨款的请示。赵青低声禀报完流觞亭的事,书房里静了片刻。
李晏放下朱笔,端起茶盏。茶水已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慢慢抿了一口。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冷峻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一丝极寒的光。
“陈文轩,”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年该参加秋闱了吧?”
“是。”赵青答道,“听说陈家正在为他打点,想谋个荫封,不必参加科举。”
“荫封?”李晏放下茶盏,瓷盏与案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朝法度,荫封者需品行端正,无劣迹。他配吗?”
赵青垂首不语。
李晏重新提起笔,在那份漕运拨款奏折上批注。朱笔划过纸面,字迹峻峭,力透纸背。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斟酌,最后落款时,笔尖在“准”字上停顿了一瞬,最终写下了:
“漕运款项,需核实用度。着户部另拟详案,十日后再议。”
这是驳回了。
搁下笔,李晏又抽出一份奏折——是工部关于修缮皇陵的请款。陈文轩的伯祖父、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廷,前日刚在这份奏折上附议,称“皇陵乃国本,修缮刻不容缓”。
李晏看了一会儿,提笔批道:
“去岁刚修过,何须再动?国库银两,当用于民生急务。驳回。”
两份奏折,两个陈家的人,在同一天被驳了请款。
这还没完。
第三日早朝,有御史出列弹劾户部侍郎陈明远——也就是陈文轩的父亲。罪名是“纵子跋扈,败坏门风”,证据是陈文轩在流觞亭当众辱骂同僚、撞人落扇的恶行。虽未提江云起的名字,但朝中谁不知道流觞亭那场风波?
陈侍郎当场脸色煞白,跪地辩解。皇帝皱眉听完,只说了句“教子不严,罚俸三月”,便揭过了。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陈家像被瘟神盯上了似的,处处不顺。陈廷举荐的官员被查出贪腐,陈侍郎经手的账目被要求重核,连陈家在京郊的田庄都被人告发“强占民田”——虽查无实据,却已闹得满城风雨。
朝中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有人在整陈家。而且手段高明,不动声色,却招招打在要害上。
江云起起初并未察觉。
他照常去翰林院当值,晨读议事,日子平静如常。直到第五日,沈清源神秘兮兮地拉他到僻静处,压低声音:
“江兄,你听说了吗?陈家最近倒霉透了。”
江云起一愣:“哪个陈家?”
“还能哪个?陈文轩家啊!”沈清源瞪大眼睛,“他爹被罚俸,他伯祖父举荐的人被查,连他家田庄都被人告了——虽然没告成,可名声已经臭了。”
江云起皱眉:“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清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是东宫那边动的手。就因为你那日在流觞亭受辱,太子殿下知道了,这才……”
话没说完,江云起已经转身往外走。
“江兄!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往东宫去。心头乱成一团——是李晏?是殿下在为他出气?可那日流觞亭的事,他从未对人提起,殿下怎么会知道?
除非……殿下一直让人看着他。
这个认知让江云起心头一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暖意,有震动,也有一种隐秘的、被珍视的悸动。
他冲进澄观斋时,李晏正在与太傅议事。见他气喘吁吁地进来,两人都停了话头。太傅识趣地告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殿下,”江云起喘着气,眼睛盯着李晏,“陈家的事……是您?”
李晏放下手中的文书,神色如常:“什么陈家的事?”
“陈侍郎被罚俸,陈廷举荐的人被查,还有田庄的官司……”江云起一步步走近,“沈清源说,是东宫动的手。”
李晏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深眸里跳跃,映出江云起急切的面容。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陈侍郎教子不严,本就该罚。陈廷举荐失察,自有法度处置。至于田庄的事——”他顿了顿,“孤只是让人查了查,若真强占民田,自当严办;若无此事,也算还陈家一个清白。”
他说得滴水不漏,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依法办事,与他无关。可江云起听懂了。
殿下没有否认。
“所以……真是殿下。”江云起喃喃,心中那团乱麻渐渐理清,“因为陈文轩在流觞亭羞辱臣,殿下便……”
“流觞亭的事,孤听说了。”李晏打断他,声音平静,“陈文轩言行无状,辱骂同僚,撞人落扇——这些事,翰林院掌院学士已报了上来。孤只是依律处置,并非为你出气。”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江云起看着他的眼睛,却看见了那深处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东西——是怒意,是护短,是那种“我的人你也敢动”的凛然。
原来殿下都知道。
知道他受辱,知道他隐忍,知道他……被人欺负了。
所以才在暗中,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替他讨回公道。
江云起喉头发紧,眼眶有些热。他想起这些日子朝中那些关于陈家的传言,想起那些精准打击的手段,想起那些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倒霉事”。
原来都是殿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殿下一直护着他。用储君的权势,用朝堂的手段,替他教训那些欺负他的人。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其实臣不在意那些。陈文轩那种人,不值得殿下费心……”
“孤在意。”李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东宫伴读,是孤身边的人。羞辱你,便是羞辱东宫。”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江云起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江云起能看见李晏眼中映着的烛火,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沉而克制的情绪。
“云起,”李晏低声唤他,不是“江伴读”,不是“江卿”,是那个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在这朝堂之上,你不需要忍。有人欺你,辱你,你便告诉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孤会护着你。”
孤会护着你。
五个字,像炭火一样烫,烫进江云起心里,烫得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看着李晏,看着太子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些日子的疏离,那些刻意的冷淡,都不是因为不信他,不是因为要推开他。
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珍重,太想护着他,所以宁愿自己忍受疏离的痛苦,也要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殿下……”江云起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不想让李晏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臣……不值得殿下这般……”
“值得。”李晏斩钉截铁。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江云起的肩。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回去歇着吧。”李晏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日还要晨读。”
江云起点点头,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晏还站在原地,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孤直而坚定。太子看着他,眼中那抹深沉的情绪已经敛去,又变回那个沉静无波的储君。
可江云起知道,在那沉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护短之心。
他推门出去,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凉意。他走在回侧院的宫道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心头那点委屈、那点隐忍,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暖意——原来被人这样珍重地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而书房内,李晏走到窗边,看着江云起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今日有些失态了。那些话,那些举动,都太露骨,太……不像一个储君该做的。
可他控制不住。
当他听说江云起在流觞亭受辱时,当他想象那个少年被人当众羞辱、撞落折扇却还要强装平静时,心底那股怒火便再也压不住。
他的云起,那样鲜活,那样骄傲,凭什么要被那些纨绔子弟欺负?
所以他出手了。不动声色,却招招致命。他要让陈家知道,动他李晏的人,是什么下场。
至于那些僭越的心思,那些不能言说的护短……
李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就让他任性这一次吧。
就让他,用太子的权势,护一护那个让他心动、让他心疼的少年。
哪怕这不合规矩,哪怕这太过张扬。
可他不后悔。
窗外,月色清明。
而这场不动声色的护短,就这样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个后知后觉,一个深沉隐忍。
却都在这个春夜里,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藏在储君威严之下,不能言说却炽热如火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