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晨钟,比宫外的更早响起。
寅时三刻,第一声钟鸣穿透薄雾,沉沉地漫过宫墙、回廊、庭院,最终抵达侧院那扇雕花木窗。江云起在枕上皱了皱眉,把脸更深地埋进锦被里。
第二声钟响时,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窗外天光还是青灰色,槐树的轮廓在晨曦中朦胧如剪影。他翻了个身,心想再睡一刻——就一刻。
第三声钟响,门外传来小顺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江伴读,该起了。殿下那边,辰时初刻要开始晨读……”
江云起猛地坐起身。
糟了。又忘了。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胡乱套上中衣,抓过外袍就往身上披。头发还散着,昨夜沐浴后未束,此刻垂在肩后,像一匹墨色的绸。他随手抓了抓,也顾不上整齐,趿着鞋就冲出了房门。
“江伴读!您的发带——”小顺子在身后急喊。
江云起头也不回:“来不及了!”
从侧院到澄观斋,要穿过两道回廊、一个庭院。晨露未晞,青石路面湿漉漉的,他跑得急,差点在转角滑倒。初夏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气,也吹得他未束的发在身后飞扬。
澄观斋的门虚掩着。江云起在门前刹住脚步,喘了口气,整了整衣袍,这才推门进去。
李晏已经在了。
太子坐在书案后,身着玄色常服,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案上摊着《资治通鉴》,旁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侧投下一道金线,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听见动静,李晏抬起头。目光在江云起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他散乱的发上。
“臣……臣来迟了。”江云起行礼,气息还未喘匀。
“无妨。”李晏淡淡道,放下书卷,“坐。”
江云起在他对面坐下,这才发觉自己连发簪都忘了带。他有些尴尬地拢了拢头发,可手指一松,那些发丝又散下来,遮了半边视线。
正懊恼间,对面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条发带。玄色,质地是上好的云锦,边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蟒纹——是太子规制才能用的纹样。
江云起愣住。
“先束上。”李晏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他这才接过。发带入手柔软,还带着李晏指尖的余温。他笨拙地将头发拢到脑后,用发带草草束起——手法生疏,束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仍垂在颊边,倒平添了几分随性。
李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将书卷往他面前推了推:“今日读《汉纪》卷四十九,你先看一遍。”
晨读就这样开始了。
这成了往后的常态。
江云起似乎永远无法适应寅时起身。头几日,他还能勉强准时;渐渐便松懈下来,迟到的日子越来越多。有时迟到一刻,有时迟到两刻,最夸张的一次,李晏已将一篇策论读完批注完毕,他才姗姗来迟。
但李晏从不斥责。
每次江云起气喘吁吁冲进来,发丝散乱、衣冠不整时,太子都会从那堆文书或书卷中抬起头,静静地看他一眼,然后——递过那条玄色蟒纹发带。
仿佛那是晨读必备的物件,像笔墨纸砚一样自然。
江云起初时还惶恐,几次后便习惯了。他甚至会在接过发带时,随口道一声“谢殿下”,然后一边束发一边听李晏讲今日要读的内容。那条发带用久了,他渐渐能束得整齐些,虽然依旧比不上李晏那样一丝不苟。
他们晨读的内容很杂。有时是史书,有时是经义,有时是前朝奏疏。李晏会挑些典型的案例让他分析,听他见解,偶尔提点,更多时候是让他自由发挥。
江云起喜欢这样的晨读。没有夫子刻板的训诫,没有必须遵循的注解,他可以畅所欲言,哪怕观点惊世骇俗,李晏也只会静静听着,然后问:“何以见得?”
那一问,往往能引他更深的思考。
某个清晨,他们读《盐铁论》。江云起读到某处,忽然拍案:“桑弘羊此法,看似为国敛财,实则为祸深远!”
李晏抬眸:“哦?”
“盐铁官营,垄断之利尽归国库,看似充盈。可殿下想,民间商人因此失业者几何?百姓买盐铁之价,又涨了几何?”江云起越说越激动,“国库之盈,是以万民之困为代价。此所谓竭泽而渔!”
他说得慷慨,没注意到自己束发的发带松了,一缕头发滑落下来,在颊边晃荡。李晏看着他,目光在那缕发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当放利于民!”江云起不假思索,“朝廷可征税,可监管,但不可垄断。民富则国富,民贫则国贫——这个道理,千古不变。”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发,发现发带几乎要散了。他解下来想重新束,可手指不听话,越弄越乱。
李晏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走过来。
江云起怔住。
太子走到他身后,接过那条发带。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他后颈的皮肤,微凉。江云起僵着身子不敢动,能感觉到李晏的手指在他发间梳理,将散乱的发丝拢到一起,然后用发带一圈圈束紧。
束好了,李晏却没立刻离开。他的手在江云起肩上停留了一瞬,很轻的一下,像无意,又像有意。
“你说得对。”李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民富则国富。这个道理,很多人都忘了。”
然后他走回座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云起愣愣地坐着,后颈被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抬手摸了摸束好的头发——整齐,牢固,是李晏的手法。
那一日的晨读,他有些心不在焉。
发带事件发生在那之后的第七日。
那日晨读的内容是北境军务。江云起前夜翻兵书到深夜,早晨自然又起晚了。他冲进澄观斋时,李晏正在看边关急报,眉头微蹙。
“殿下恕罪——”江云起行礼。
李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条玄色发带,递过来。
江云起接过,草草束了发。两人开始议事,一说就是一个时辰。待军务议定,已是辰时末,该用早膳了。
“你先去用膳。”李晏收起文书,“孤还有几份奏折要批。”
江云起告退,走出澄观斋才想起发带未还——方才议事时解下来过,后来又随手束上,此刻还在头上。
他犹豫要不要回去,但见澄观斋门已关上,想是李晏开始批奏折了,便作罢。心想用过早膳再还不迟。
早膳是在侧院用的。观墨摆好饭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云起问。
“公子……您今日束发的带子,似乎不是您自己的?”
江云起一愣,抬手摸了摸。这才想起,自己那几条发带都是鲜艳颜色,或绯红或宝蓝,从未有过玄色。而头上这条,触手柔软,绣纹精致——是李晏那条蟒纹发带。
“是殿下的。”他不在意地说,“晨读时借来用用,一会儿还回去。”
用过膳,他本要去还发带,却被翰林院来的人叫住了——有份急件需要他处理。待到处理完,已是午时。他匆匆往澄观斋去,却在半路遇见几位来东宫议事的官员。
“江伴读。”为首的是户部侍郎,目光在他头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掩饰过去,“这是要去见殿下?”
“是,有些文书要呈报。”江云起行礼。
几人寒暄几句,错身而过。走远了,江云起还能听见隐约的低语:
“……那是蟒纹吧?”
“太子殿下的……”
“这般亲近……”
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午后,李晏召他去议事。他走进书房时,太子正与几位东宫属臣说话。见他进来,李晏的目光落在他头上,停顿了一瞬。
议事持续到申时。期间江云起几次想解下发带归还,可当着众人的面,又觉得突兀。好不容易议毕,属臣们告退,他正要开口,李晏却先道:
“北境那份粮草调度方案,你再细算一遍,晚膳前给孤。”
“是。”
他只好又回侧院算账。这一算,便到了酉时。晚膳时分,他匆匆扒了几口饭,拿着算好的方案去澄观斋。
李晏正在用膳,见他来了,示意他坐。
“殿下,这是核算后的方案。”江云起呈上文书,终于有机会解下发带,“还有这个……该还殿下了。”
他将发带放在案上。玄色的锦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蟒纹的银线微微闪烁。
李晏看了一眼发带,又抬眼看他。江云起的头发散下来了,墨色铺了满肩,衬得脸颊在烛光里白皙如玉。
“你戴了一整天?”李晏问。
“是……”江云起有些窘,“早晨忘了还,后来一直有事……”
李晏沉默片刻,忽然道:“转过去。”
江云起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转身。下一刻,他感觉李晏的手又拢起了他的头发,用那条发带重新束好。动作比早晨更慢,更仔细,指尖划过头皮时,带来细微的酥麻。
束好了,李晏却没有松手。他的手停在江云起肩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烛火噼啪一声。
“戴着吧。”李晏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明日晨读,免得你又忘。”
江云起转回身,愣愣地看着他。
李晏却已移开视线,拿起那份粮草方案看起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可江云起看见,太子的耳根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摸了摸头上的发带,玄色的锦缎温暖,仿佛还带着李晏掌心的温度。
“谢……谢殿下。”他听见自己说。
那一夜,江云起戴着那条蟒纹发带入睡。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晨读时分,李晏坐在对面,递过来一样东西——不是发带,是一枝半开的梅花。
他接过,梅花在掌心缓缓绽放,香气清冷,像雪,又像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醒来时,天还未亮。他抬手摸了摸,发带还在头上,束得整整齐齐。
窗外,东宫的晨钟即将响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那条玄色蟒纹发带,从此成了他晨读时固定的配饰,也成了东宫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太子惯着伴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