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时传到国公府的。
彼时江云起正在书房里临帖,观墨慌慌张张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公子!宫里来人了!是……是传旨的公公!”
笔尖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江云起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走出去。院子里已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高公公,手捧明黄圣旨,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江宁国公府江云起接旨——”
江云起跪下,青石地面冰凉透过衣料。高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春日庭院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侍讲江云起,才识卓越,忠勤可嘉。今特擢为太子伴读,辅弼储君,朝夕讲论。即日迁居东宫侧院,钦此——”
伴读。
两个字如石投水,在江云起心头激起层层涟漪。他叩首谢恩,接过圣旨时,指尖竟有些微颤。
高公公扶他起身,笑容深了几分:“江侍讲——哦不,该叫江伴读了。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江云起勉强笑笑,让观墨奉上茶封。高公公收了,又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说江伴读爱书,东宫侧院的书房已收拾出来,专供您使用。”
特意嘱咐。
江云起握紧了手中的圣旨,明黄的绸面柔软冰凉。他想起那夜宫城墙上,李晏说“孤会护着你”,想起暮色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护。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新科状元江云起被点为太子伴读了。有人说是圣眷正浓,有人说是东宫在培植势力,也有人说——不过是国公府与皇室又一次的利益交换。
江云起没理会这些。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满架的书,有些犯愁。
“这些都要带走?”观墨瞪大眼睛,“公子,东宫肯定不缺书……”
“这些不一样。”江云起抽出一本,是前朝孤本的《水经注疏》,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书,就像老朋友,离不得。”
最后装了整整一马车。除了书,还有两箱衣裳——不是官服,是他平日穿的常服:海棠红的春衫,朱砂色的夏袍,石榴色的披风,松花绿的直裰……颜色鲜亮得刺眼,与翰林院那身青灰格格不入。
观墨看着那两箱衣裳,欲言又止:“公子,东宫毕竟是……”
“毕竟是东宫。”江云起接过话,嘴角却扬起一抹笑,“可我还是我。”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时,已是傍晚。夕阳将街道染成暖金色,行人纷纷侧目——谁家搬家用这样招摇的颜色?待到看清马车上的国公府徽记,又恍然:是那位新点的太子伴读。
宫门前验过腰牌,马车径直驶入东宫侧门。早有太监候着,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约莫十四五岁,见到江云起便跪下:“奴才小顺子,奉殿下命,在此伺候江伴读。”
江云起让他起身,抬眼打量这处院落——不大,却精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石桌石凳,铺着青苔。东厢的门开着,里面果然是书房,书架靠墙而立,还空着大半。
“殿下说,江伴读的书多,特意让人多打了几个书架。”小顺子机灵地介绍,“卧房在西厢,被褥都是新的。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江云起点点头,让观墨和车夫搬东西。一箱箱书抬进来,小顺子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谁搬家带这么多书。待到那两箱衣裳打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些……”小顺子结巴了。
“怎么?”江云起挑眉。
“没、没什么。”小顺子忙低头,“奴才这就帮您收拾。”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江云起回头,看见李晏站在门口,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殿下。”江云起要行礼。
“不必。”李晏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满院的箱笼,最后落在那两箱摊开的衣裳上。鲜亮的颜色在暮色中依旧夺目,像一簇簇跃动的火苗。
他沉默了片刻。
小顺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观墨也缩在一旁。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的沙沙声。
“你就带这些?”李晏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习惯了。”江云起道。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东宫毕竟不是自家府邸,这般张扬是否妥当?可让他穿那些沉闷的颜色,他又不愿。
李晏走到衣箱前,俯身拾起一件朱砂色的夏袍。布料轻薄柔软,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颜色很好。”
江云起一愣。
“比你穿翰林院的青袍好看。”李晏将衣裳放回箱中,转身看他,“东宫没那么多规矩,你爱穿什么便穿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江云起心头一松。他笑起来,眉眼在暮色中明亮如星:“谢殿下。”
李晏微微颔首,又看向那些书:“书房够用吗?”
“够了,殿下想得周到。”
两人之间忽然静下来。夕阳又沉下去几分,院墙的影子斜斜拉长,将半个院子拢在暗处。槐树上有雀儿归巢,叽喳叫着。
“晚膳后,”李晏忽然说,“来澄观斋一趟。有些北境的军报,想听听你的见解。”
“是。”
李晏又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转身:“你先安顿。”便迈步离开了院子。
小顺子这才敢喘气,拍着胸口:“吓死奴才了……殿下亲自来看,这可是头一遭。”
江云起望着李晏离去的方向,院门外的宫道空荡荡的,只剩渐浓的暮色。他收回目光,开始亲自整理那些书。
一本本,按经史子集分类,摆上书架。有些书他摩挲了很久,像与老友重逢。待到书房收拾妥当,窗外已完全暗了,宫灯次第亮起。
观墨和小顺子摆好晚膳,三菜一汤,简单却精致。江云起吃得很快——不是饿,是惦记着李晏说的北境军报。
澄观斋的灯亮如白昼。
江云起进去时,李晏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见他来了,太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案上除了军报,还有一幅北境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记号。江云起仔细看去,是狄人近来犯边的路线,以及边防驻军的布防。
“你看这里。”李晏用笔尖点着一处关隘,“去岁冬天,狄人三次袭扰,皆是从这个山口突破。守将报称山险路窄,难以设防。”
江云起俯身细看地图。那山口形如漏斗,两侧峭壁,中间一道狭路,确实是易守难攻——但也易被突破。
“殿下,”他忽然道,“臣去过这个山口。”
李晏抬眼:“何时?”
“十四岁时,随父亲巡视北境。”江云起回忆着,“那时臣贪玩,带着几个护卫爬上了东侧的山崖。从崖顶往下看,山口一览无余——而且东侧崖壁有几处裂缝,可容一人通过。”
他接过笔,在地图上标出那几个点:“若在此处设暗哨,配以强弩,狄人来犯时自上而下射击,可成瓮中捉鳖之势。”
李晏看着那几处标记,眼中闪过赞许:“你记性倒好。”
“臣对地形向来敏感。”江云起笑了笑,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河道转弯处,夏季水涨时可行船。若在此设水寨,与山崖暗哨呼应,可成犄角之势。”
两人就这样伏在地图上,你一言我一语,将北境防线重新推演了一遍。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说到后来,江云起有些忘形,索性跪坐在地图旁,手指在上面比比划划。李晏也由着他,偶尔纠正,偶尔补充,更多时候是静静听着,看少年眼中闪烁着专注而明亮的光。
那是与朝堂上谨言慎行的江侍讲完全不同的模样,鲜活,生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热忱。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起说得口干,下意识去摸茶杯。李晏将自己的茶盏推过去,他接了就喝,喝完才反应过来——那是太子的杯子。
动作僵住。
李晏却像没看见,继续指着地图某处:“这里呢?若狄人冬季从此处过冰河……”
话题又续上了。江云起悄悄松口气,心里却有些异样——那茶盏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待全部议完,已是子时。江云起揉着发酸的脖颈起身,才惊觉自己竟在李晏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李晏也站起身,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下也早些休息。”江云起行礼告退。
走到门边时,李晏忽然叫住他:“云起。”
江云起回头。灯火下,李晏的神色在明暗之间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
“今日搬来,可还习惯?”
“习惯。”江云起答得很快,“比臣想象的好。”
李晏微微颔首,沉默片刻,才道:“往后朝夕相见,若有不便之处,直接同孤说。”
朝夕相见。
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在江云起心头漾开一圈涟漪。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从今日起,他与李晏之间,不再是隔着重宫门的君臣,而是日日相对的伴读与储君。
“臣知道了。”他轻声应道。
走出澄观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凉。江云起走在回侧院的宫道上,两侧宫灯将青石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像在絮语。他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的星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马球场上初见时李晏那声“那是谁”,想起琼林宴月下对酌,想起宫城墙上那句“木秀于林”。
如今,他住进了东宫,与那棵“木”朝夕相对。
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但此刻夜风清凉,星子明亮,远处澄观斋的灯火还未熄灭——那个人还在忙碌,或许在批阅他刚才看过的军报,或许在思考他提的建议。
江云起轻轻吐出一口气,推开了侧院的门。
屋内,观墨已铺好床褥,小顺子备好了洗漱的热水。那两箱鲜艳衣裳收进了衣柜,书架上摆满了他的旧友新朋。一切都妥帖,都在告诉他:这是你往后要长久居住的地方。
他洗漱更衣,躺在陌生的床上,却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江南的雨,没有朝堂的暗涌,只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人执棋而坐,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梦都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