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天晴得晃眼。
朱雀大街上早早就清了道,江云起骑着马,跟在钦差仪仗后缓缓前行。路两旁挤满了百姓,争相探头看——江南科举舞弊案震动朝野,如今案破,主犯七人落网,牵连官员二十余位,是十年来最大的科场案。
他穿着翰林院那身青色官服,手臂上的伤还未痊愈,藏在宽袖下隐隐作痛。阳光太烈,晒得额角渗出细汗,他却一直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人群中,他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有青云书院的同窗,有国公府的家仆,甚至还有几个曾在琼林宴上敬过酒的同年。他们朝他挥手,他却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
江南那场雨还在记忆里下着,账册上那些名字、赵宅后巷的刀光、还有手臂上这道疤,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第一次真切地懂得,什么叫“宦海沉浮”,什么叫“生死一线”。
宫门到了。
下马,卸剑,整冠,入宫。每一步都按礼制来,一丝不苟。走过长长的宫道时,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李晏在东宫亭中说的那句话:“遇险即走。”
他走了,也回来了。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未时刚过,殿内已坐满了文武百官。江云起的位置被安排在殿前左侧,与几位年轻的翰林同席——这是破格,按品级他该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江修撰此番立了大功啊。”身旁的同僚低声笑道,“听闻圣上龙颜大悦,今日要厚赏呢。”
江云起只淡淡应了声:“分内之事。”
说话间,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圣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跪拜。明黄的身影自御阶而上,落座时,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云起身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今日宴饮,是为庆贺江南科场案告破。此案能破,江卿功不可没。”
江云起出列跪拜:“臣不敢居功,全赖圣上明鉴,钦差大人雷厉风行。”
“你不必谦逊。”皇帝摆摆手,“朕听闻,你为取证独闯虎穴,还受了伤?”他顿了顿,“伤在何处?可痊愈了?”
殿内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在江云起身上,有惊诧,有探究,也有几道藏不住的嫉恨。
“回陛下,只是皮外伤,已无大碍。”江云起平静应答。
“好,好。”皇帝点点头,“来人,赐酒。”
太监端上金杯御酒。江云起接过,一饮而尽。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烫,他却面不改色,行礼归座。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如云。百官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江云起却吃得很少,只偶尔举杯应酬,大多时候安静坐着,看殿内众生相。
他看见三皇子李璟频频与人敬酒,笑容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扫向自己,目光深不可测;看见几位内阁老臣低声交谈,偶尔摇头,偶尔颔首,像是在议什么事;还看见几个曾与赵明德交好的官员,面色僵硬,举杯时手都在抖。
这就是朝堂。一池静水,底下暗流汹涌。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开口:“江卿,你将此案证据呈上,朕与众卿听听。”
殿内霎时安静。舞姬退下,乐声止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江云起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不是江南带回来的账册原件,是他重新誊写整理的摘要,条理清晰,脉络分明。他展开,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里一字一句响起:
“江南乡试舞弊案,始于去岁秋。扬州首富王崇山为子谋前程,贿银五千两于通判赵明德。赵明德转呈两千两于学政周文渊,余者自留。周文渊得银后,于考前泄题予王家子,并买通誊录、对读等环节共七人,篡改试卷,抬高中第名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案牵连官员二十一人,涉及银两共计一万八千两。其中,赵明德另涉三桩旧案:一为私吞漕粮,二为枉法断狱,三为……”
每说一条,殿内气氛就沉一分。那些名字,那些数额,那些触目惊心的勾结,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出来,反倒更显惊心。
说到最后,江云起收起文书,跪拜:“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已移交刑部。臣奏报完毕。”
殿内鸦雀无声。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江卿,你可知此案若深究,会牵连多少人?”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江云起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只知,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科举乃国本,舞弊若纵容,寒的是天下士子之心,毁的是朝廷取士之信。”
他说得不卑不亢,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殿内几位老臣微微颔首,三皇子李璟却垂下眼,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说得好。”皇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江卿年轻,却有这般胆识见识。赏——擢升翰林院侍讲,赐金百两,玉带一条。”
“谢陛下隆恩。”江云起叩首。
封赏落地,宴席重开。乐声再起时,却已无人有心思欣赏。江云起坐回位置,感觉背上那几道目光更刺人了——侍讲是从五品,他入朝不过数月,连升两级,这恩宠太盛。
盛极,则险。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酒还是那酒,却尝出了别样的滋味。
宴散时,已是酉时末。夕阳西沉,将宫墙染成一片暖金色。百官陆续离宫,江云起走在最后,刚出太和殿,就看见赵青在不远处候着。
“江大人,”赵青上前行礼,“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
江云起点点头,跟着他往东宫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是去东宫正殿,是往宫城墙的方向。登上城墙时,李晏正背对着他,凭栏远望。玄色的常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臣参见殿下。”江云起行礼。
李晏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赵青会意,退到远处守着。
城墙上只剩他们两人。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江云起走到李晏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墙外,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街市喧嚣隐约可闻。这是人间烟火,是太平盛世。
“你看,”李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万家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一段人生。”
江云起没说话。他感觉李晏今夜有些不同,不是平日那个沉稳克制的太子,倒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江南一行,辛苦了。”李晏终于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里,官服下隐约可见包扎的轮廓。
“臣分内之事。”江云起道。
李晏却摇了摇头:“不是分内。协查只是幌子,让你去暗访,是把你置于险地。”他顿了顿,“孤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这一路凶险?知道那些刀光剑影?还是知道……他手臂上这道疤的来历?
江云起忽然想起那几封信,想起字条上“勿涉险”三个字,想起雨中及时出现的赵青。原来李晏什么都知道,一直在暗处看着,护着,忧着。
“殿下,”他轻声问,“今日宴上,圣上问臣可知此案会牵连多少人——殿下以为,圣上何意?”
李晏沉默良久。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城下的灯火更亮了,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父皇是在试探你。”他终于说,声音沉沉的,“试探你是只想办案,还是想借案揽权;试探你是真的刚直不阿,还是懂得适可而止。”
江云起心头一凛。
“今日你当众呈报证据链,条理清晰,无可指摘。”李晏转回身,面对着他,暮色中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可你知道,那些被你点到名字的人,背后站着谁?他们的门生故旧,姻亲同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风更大了,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啦作响。江云起看着李晏,忽然觉得有些冷。
“殿下是觉得……臣做错了?”
“不。”李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做得对,做得很好。可是云起——”
他第一次在宫墙之上这样唤他,没有称“卿”,没有叫“江侍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八个字,如重锤敲在心上。
江云起怔住了。他看着李晏,暮色中太子的面容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清晰得刺目——是忧虑,是凝重,是某种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沉重。
“今日宴上,你擢升侍讲,赐金赐玉,风光无限。”李晏的声音低下来,“可你看见三皇子的眼神了吗?看见那几个老臣交换的眼色了吗?看见那些与你同科、却至今仍在翰林院熬资历的进士,他们脸上的表情了吗?”
每一问,都让江云起心头沉一分。
他不是不懂这些。江南一行,他已见识过人心险恶。可当这些话从李晏口中说出来,用这样沉重疲惫的语气,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怎样的漩涡。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臣只知秉公办事,无愧于心。若因此招祸……”
“孤会护着你。”李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暮色四合,城墙上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交叠在一处。
李晏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江云起手臂伤处,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轻轻拂过他官服的袖口。
“但你要记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在这宫墙之内,光有正直不够,光有才华也不够。你要学会看路,学会……藏锋。”
藏锋。
江云起想起殿试前夜,李晏赠他那方砚台,亲手刻下“不必藏锋”。如今不过数月,同一个人,却对他说“要学会藏锋”。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悲哀。
“臣明白了。”他最终只说。
李晏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江云起读不懂。然后太子转过身,重新望向城下万家灯火。
“回去吧。”他说,“夜深了。”
江云起行礼告退。走下城墙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李晏还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几乎融进夜色,只有衣角被宫灯照亮一点边缘,孤寂得像一尊雕像。
他忽然想起江南雨夜,自己在客栈灯下写那句“江南雨虽寒,不及京中雪冷”。
现在他懂了。
京中的冷,不在风雪,在这九重宫阙里无声的较量、沉重的期许、和那句“木秀于林”的警示里。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赵青递来一件披风——不是李晏那件玄色的,是件普通的青色棉披风。
“殿下吩咐,夜里风大,让您披上。”赵青低声道。
江云起接过,披在肩上。棉布粗糙,却温暖。他最后望了一眼城墙的方向,转身走入宫道渐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