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江南,连空气都洇着水汽。
江云起坐在乌篷船里,看着两岸倒退的白墙黛瓦。雨丝斜织成帘,将整个扬州城笼在朦胧的灰绿里。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身旁放着一个青布包袱——任谁看,都像是个赶考途中遇雨的书生,绝不会想到这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
三日前,圣旨突然下到翰林院:江南乡试疑有舞弊,着修撰江云起协查。掌院学士将他叫去,语重心长:“此案牵连甚广,扬州知府、学政皆涉其中。你此去,明为协查,实为暗访——务必拿到实证。”
协查是幌子,暗访才是真。朝中有人不愿此案深查,真正的钦差要等江云起摸清底细才会动身。而他,是探路的石子。
临行前夜,李晏将他召入东宫。没有在书房,而是在临水的亭中,屏退了所有人。
“江南水网密布,舟车往来复杂。”李晏将一枚铜符推到他面前,“若有紧急,持此符至任何一处驿馆,可调动当地驻军二十人。”
江云起拿起铜符,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中间一个极小的“晏”字。这不是官府的令符,是东宫的私印。
“殿下,这……”
“收好。”李晏打断他,声音很低,“此行凶险,那些人敢在科举上动手脚,就敢灭口。你记住三条:第一,不住官驿;第二,不暴露身份;第三——”
他抬眼看江云起,烛光在那双深眸里跳动:“遇险即走,勿逞强。”
江云起握着铜符,点了点头:“臣明白。”
李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这个也带上。”
锦囊里是一把匕首,乌木鞘,吞口处镶着一颗暗红的玛瑙。江云起抽刀出鞘,寒光如水——是精钢所制,刃口极薄,吹毛断发。
“防身用。”李晏说得很淡,仿佛送出的不是利器,只是寻常物件。
江云起将匕首收回鞘中,贴身藏好。锦囊里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他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涉险
字迹峻峭,是李晏亲笔。
那夜他离开东宫时,雨刚停。月光破云而出,将宫道上的积水照得亮如银镜。他回头望了一眼,亭中的烛火还亮着,玄色的身影立在栏杆边,久久未动。
“公子,到码头了。”
船家的声音将江云起从回忆中拉回。他付了船钱,拎起包袱跳上岸。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街市在雾气中影影绰绰。
他按着事先打探好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悦来居”,门脸窄小,二楼临街的窗却正对着扬州府学的后门。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抬眼打量他:“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二楼东头那间。”江云起将一小锭银子放在柜上。
老头掂了掂银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递过钥匙:“热水戌时前供应,过了时辰就得自己烧。”
房间简陋,但干净。江云起放下包袱,推开窗。雨雾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斜对面,府学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在雨中沉默地蹲踞着。
他看了片刻,关上窗,从包袱里取出文房四宝,研墨铺纸。第一封信要送出去——不是给朝廷的密报,是给李晏的私信。
笔尖悬在纸上,竟有些迟疑。该写什么?报平安?太寻常。说案情?尚未有头绪。写江南烟雨?又太轻浮。
最终,他落笔:
殿下钧鉴:臣已抵扬州。雨连日不止,满城烟柳皆湿。府学门前冷清,唯石狮沐雨,似有所待。一切安好,勿念。
写罢,他看了一遍,觉得太过平淡,想添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添起。最后只在末尾画了个极小的符号——一朵半开的梅花,那是去岁冬日在东宫赏梅时,李晏指给他看的那一株的形状。
他将信用蜡封好,唤来客栈的小二:“将这封信,送到城东‘墨韵斋’,交给掌柜的。”
“墨韵斋”是李晏告诉他的联络点,那里的掌柜是东宫的人。
小二接了信和赏钱,应声去了。江云起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巷深处,心头忽然浮起一丝异样——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
他猛地转头,街对面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是错觉吗?
接下来的三日,江云起混在茶楼酒肆里,听书生们议论。舞弊的传闻早已传开,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考前试题泄露,有人说考官收受贿赂,还有人说得更玄——扬州首富之子本是个草包,却高中解元,其中必有蹊跷。
他装作赶考落第的寒士,与几个同样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搭上话,请他们喝酒。三杯下肚,有个叫陈谦的书生红了眼眶:“江兄你不知道,那王家少爷,考前连《论语》都背不全!可放榜那天,他的名字高悬榜首——我们这些苦读十年的,反倒名落孙山!”
“可有证据?”江云起压低声音。
陈谦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我有个同窗,在府学做抄写。他说放榜前夜,看见学政大人的师爷鬼鬼祟祟进了封卷房……”
线索有了方向。
第四日,江云起换了装扮,扮作收旧书的贩子,在府学附近转悠。傍晚时分,果然看见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人抱着个包袱从侧门溜出。他跟了上去,穿过几条小巷,那人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递出一袋东西。年轻人接了,将包袱递进去,匆匆离去。
江云起记下了宅院的位置。回到客栈,他摊开扬州城图——那是李晏临行前给他的,上面标注了各处官员宅邸。那处宅院,属于扬州通判,赵明德。
通判掌管一州刑名,若舞弊案属实,他脱不了干系。
夜深了,雨又大起来。江云起点亮油灯,开始写第二封信。这次他写得详细,将三日来所闻所见一一记下,最后写道:
疑点指向通判赵明德。明日拟探其宅,寻账册或书信实证。
写罢,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江南雨寒,殿下在京,亦请珍重。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回信来了。不是通过墨韵斋,是直接送到客栈房间——他清晨推开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材,还有一张字条。药材是祛湿驱寒的,字条上只有三个字:
勿涉险
与临行前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可墨迹犹新,是刚写的。江云起捏着字条,仿佛能看见李晏在京城提笔时微蹙的眉头。
他轻轻笑了,将字条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锦囊里,与那枚铜符放在一起。
探赵宅比想象中难。
那宅子虽不算豪奢,守卫却森严。江云起在对面茶楼观察了两日,发现每日酉时三刻,会有一辆送菜的车从后门进去,约一刻钟后出来。
第三日,他换了短打,混在送货的脚夫里,趁守卫检查前面车辆时,悄无声息地翻墙进了后院。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江云起贴着墙根走,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赵明德的书房在西厢,他早就摸清了位置。
窗子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室内陈设简单,书案上堆着公文。江云起快速翻找,在抽屉底层发现了一本私账——上面记着一笔笔银钱往来,时间正是乡试前后。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王记绸庄”,备注写着“犬子前程”。
王记绸庄,正是首富王家的产业。
证据到手。江云起将账册揣入怀中,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必须尽快处理掉,钦差已经在路上了。”
是赵明德的声音。
江云起心下一凛,环顾四周——无处可藏。他猛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出,落地时脚下一滑,踩碎了半块瓦片。
“谁?!”院内顿时响起厉喝。
脚步声迅速逼近。江云起爬起来就往墙边跑,身后传来追赶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他翻上墙头,手臂忽然一痛——被什么划了一道,血立刻渗了出来。
跳下墙时,他踉跄了一下。巷子里已有几道黑影围拢过来,不是赵家的护院,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刀光在雨幕中冷冽如霜。
江云起握紧了怀中的匕首。五个人,他打不过。
就在此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三道黑影,刀光一闪,与那五人战在一处。动作干净利落,招招致命,转眼就放倒了两个。
“公子快走!”其中一人回头低喝,声音有些熟悉——是东宫侍卫赵青的声音。
江云起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李晏派的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进另一条巷子。雨越下越大,街面上空无一人。他捂着流血的手臂,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可能存在的追兵。
回到客栈时,他已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掌柜的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吓了一跳:“客官这是……”
“摔了一跤。”江云起塞给他一块碎银,“打盆热水来,再找些干净布。”
关上房门,他脱下湿衣,查看伤口——不深,但很长,血已凝了大半。他清洗包扎,动作有些笨拙,几次碰到痛处,疼得直抽冷气。
处理完伤口,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油纸包着,居然没被雨浸透。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心越沉——不仅赵明德,扬州知府、学政,乃至省里的一些官员,名字都赫然在列。
这是一张网。
窗外雨声如瀑。江云起坐在灯下,开始写第三封信。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将今日遇险、拿到账册、东宫侍卫现身相救,都细细写了下来。最后,他写道:
账册已得,牵连甚广。钦差将至,臣当移交证据,全身而退。殿下勿忧。
停笔,他看着那句“殿下勿忧”,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李晏在千里之外,又怎能不忧?
他想了想,在末尾又添了几个字:
江南雨虽寒,不及京中雪冷。殿下珍重。
然后,在信的角落,画了一枝带雨的梅花——花瓣上点了极细的朱砂,像血,又像泪。
信送出去的第二日,真正的钦差到了扬州。江云起将账册暗中呈上,没有露面。当官兵包围赵宅、知府衙门时,他站在客栈窗前,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被押解出来,神色惶惶如丧家之犬。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街上,亮得刺眼。
江云起收拾行装。任务完成了,该回京了。
临行前,他收到第四封信——没有通过墨韵斋,是赵青亲自送来的。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四个字:
已破题,速归
字迹依旧峻峭,可江云起却从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急迫。不是催促,是……担忧沉淀成实质,化作这简短的四个字。
他将字条折好,与之前那张“勿涉险”放在一起。两张纸条,一样的字迹,不一样的心境。
回京的船逆流而上,比来时慢得多。江云起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烟柳渐次后退。手臂上的伤已结痂,微微发痒。
他想起那夜东宫亭中的烛光,想起李晏说“遇险即走”时眼中深藏的忧虑,想起雨中那道及时出现的刀光。
原来从始至终,李晏都没有真正放心过。
江云起从怀中取出锦囊,摸了摸那枚冰凉的铜符,又摸了摸那两张字条。然后他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的轮廓还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他回去——或许在批阅奏折的间隙会抬头望向南方,或许会在深夜独坐时想起江南的雨,或许……会因为他这趟差事,又多添几根白发。
船桨划开水波,一下,又一下。江云起忽然很想快些回到京城。
不是想交差,不是想领功。
只是想亲口对那个人说一句:
“殿下,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