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青砖灰瓦,古柏森森。晨钟敲响时,江云起抱着那件玄色披风,踏进了这座天下文人士子心目中的圣地。
门房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江修撰?”
“正是下官。”江云起拱手。
“昨日礼部已来知会过。”老翰林从案后取出一串钥匙,“乙字三号房,这是钥匙。辰时点卯,酉时下值,无故不得早退。院规在墙上,自己看。”
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物事,仿佛眼前这位不是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只是个最普通的修撰。
江云起却喜欢这种平淡。他接过钥匙,道了谢,转身看向墙上那面斑驳的木牌——翰林院规十八条,字迹已有些模糊,但条条清晰:不得私自携出典籍,不得在院中饮酒,不得……
“江兄!”熟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江云起回头,见沈清源也抱着文卷走来,一身青色官服,衬得他比昨日宴上沉稳许多。两人相视一笑——同科进士,又同入翰林,这缘分不浅。
“我分在丙字七号。”沈清源指了指西侧厢房,“就在你斜对面。走,去看看咱们的‘衙署’。”
乙字三号房不大,一桌一椅一书架,临窗一张小榻,简朴得近乎寒酸。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格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整齐的光影。书架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卷常用的典籍。
江云起将玄色披风仔细叠好,放在小榻一角。那抹深黑在这一室青灰中格外显眼,但他没有收起来——不知为何,就想让它在那儿。
“听说今日就能领到差事了。”沈清源倚在门边,“我方才路过掌院学士的值房,听见里面在商议,像是要起草什么诏书。”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走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哪位是江修撰?”
“下官在。”江云起拱手。
“我姓周,翰林院侍读。”官员神色严肃,“掌院学士有令,今日起,江修撰协理诏敕房事务。这是今日要起草的诏书草稿,午时前需呈初本。”
他递过一卷文书。江云起接过展开,是一封关于今年恩科增设武举的诏书,圣上已批了“准拟”,现在需要翰林院润色成正式诏文。
“下官领命。”江云起应道。
周侍读点点头,又看向沈清源:“沈修撰去编修房,协助校勘《太宗实录》。”说罢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沈清源冲江云起做了个鬼脸:“看来状元郎的差事就是不一般,第一日就要拟诏。我去啃我的故纸堆了,江兄保重。”
待他离开,江云起关上房门,在书案前坐下。阳光正好落在摊开的草稿上,朱批的“准拟”二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时,忽然顿住了。
这不是书院里的策论,不是殿试上的答卷,是一封即将颁行天下的诏书。每一个字都关乎制度,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万千学子——特别是那些习武之人,他们等待这样一个机会,或许已等了半生。
江云起深吸一口气,落笔。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初稿已成。江云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工整的小楷,稍稍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去用饭,门却被推开了。
周侍读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年长的翰林。三人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初稿。
“此处用‘增设’不妥。”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翰林指着一行字,“应改为‘特开’,方显皇恩浩荡。”
“还有这里,‘择优录用’太过笼统。”另一位接口,“当明确写清考核标准:弓马、韬略、膂力,各占几分。”
“结尾的‘钦此’二字,要另起一行,顶格写……”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朱笔在稿上圈画修改。江云起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开口解释自己用词的考量,大多时候只是点头。
他渐渐明白,翰林院的差事,远不止是文采风流。这里每一个字都有讲究,每一处格式都有成例,这是朝廷运转最精密的齿轮,不容半分差错。
待修改完毕,周侍读将稿子递还给他:“按批注重誊,未时末要呈送司礼监。”
“是。”
午膳是在翰林院的公厨用的。简单的两菜一汤,与琼林宴的珍馐天壤之别,江云起却吃得很香。席间听见几位老翰林低声议论朝事,说北境军饷又拖欠了,说江南盐税账目不清,说三皇子近来频频结交武将……
他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这就是朝堂,风波暗涌,而翰林院看似清贵,实则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重誊诏书花了一个时辰。江云起写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未时三刻,他将誊好的诏书送到司礼监值房,一个小太监收了,眼皮都没抬:“放着吧。”
回到翰林院,本以为今日差事已了,周侍读却又来了。这次抱来厚厚一摞文书。
“江修撰年轻力壮,这些积压的奏疏摘要,就劳烦你整理出来。”周侍读的语气依旧平淡,“都是各地呈报的祥瑞、灾异、请功之类,按轻重缓急分类,每份写个提要,明日我要报掌院学士。”
江云起看着那摞几乎齐肩高的文书,愣了愣:“今日要全部整理完?”
“翰林院规矩,当日事当日毕。”周侍读看着他,“江修撰若觉得吃力——”
“下官可以。”江云起打断他,伸手接过了那摞文书。
周侍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转身走了。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江云起看着满桌的文书,苦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李晏昨夜的话——翰林院,太清闲?
看来太子殿下,也有失算的时候。
掌灯时分,翰林院里陆续响起关门声。沈清源来敲过一次门,见江云起埋在文书堆里,吐了吐舌头:“江兄保重,我先回了。”
江云起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
烛火燃起,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光摇曳。一份份奏疏在他手中翻阅、归类、摘要:某县奏报嘉禾一茎九穗,某府呈报白狐现世,某州请求减免赋税,某卫所请功剿匪……
起初他还看得仔细,渐渐便麻木了。那些华丽的辞藻、夸张的形容、小心翼翼的请功,背后都是地方官的心思与算计。他手中的朱笔圈画批注,渐渐熟练起来。
亥时初,外面下起了雨。春雨细密,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翰林院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江云起房中的烛火还亮着。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还剩一小半的文书,咬了咬牙,又抽出一份。
这是一封来自边关的急报。不是通过兵部转呈,而是某位守将直接递进京的密奏——按制本不合规矩,但既然到了翰林院,就需处理。
江云起展开,只看了一眼,睡意全消。
奏报写得很简略,但字字惊心:北狄小股骑兵屡犯边境,抢粮掠畜,守军出击却屡屡扑空,似有内奸通报消息。最后一句是:“将士寒心,恐生变故。”
他握着奏报的手紧了紧。想起殿试时自己那番关于边关互市的言论,又想起李晏说“你说得对,也很勇敢”。
可现实是,互市未开,边患已起。
江云起提笔,在摘要中如实写下“疑似军中有通敌者”,又另附一页纸,写下自己的分析:内奸可能在粮草调度或巡防安排的相关岗位,建议秘密排查。
写完这些,窗外雨声渐大。他看向剩下的文书,还有十几份。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的,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烛火跳动,映着他疲惫的侧脸。青色的官袍袖口沾了墨渍,手指还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玄色的衣角拂过门槛,来人脚步极轻,走到书案边。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熟睡的江云起身上,笼罩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李晏垂眸看着趴在案上的少年。一天不见,他眼下已有了淡淡青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仍微蹙着,唇角紧抿,是倔强的弧度。
桌上摊开的文书、写满字的摘要、那封边关急报的抄件……李晏的目光一一扫过。他看见江云起在摘要旁批注的蝇头小楷,看见那份关于内奸的分析,看见最后几份还未处理的文书。
沉默片刻,李晏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从江云起臂弯下抽出一份奏疏。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江云起动了动,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又沉沉睡去。
李晏拿着那份奏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展开扫了一眼,是某地知府请求修缮孔庙的请款折子,冗长而浮夸。他提笔蘸墨——不是江云起用的那支,而是从自己袖中取出的朱笔——在纸上飞快地批注起来。
“孔庙去年刚修过,何须再修?驳回。”
字迹峻峭,与江云起清秀的笔迹截然不同。
他批完一份,又轻轻抽出第二份。这次是祥瑞奏报,称某地出现五彩祥云。李晏嘴角微扬,批道:“云气乃天道常理,何祥之有?勿再妄奏。”
一份,又一份。
烛火渐渐矮下去,李晏起身剪了灯花,火光重新亮起。他回头看了眼江云起,少年睡得沉了,呼吸均匀绵长,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李晏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远去,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江云起脸颊时,停住了。
悬在那里,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开了落在江云起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连睡梦中的人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回到案边,继续批阅剩下的文书。
当最后一份摘要写完,李晏放下笔。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着残雨,嘀嗒,嘀嗒。
他将批好的文书整理好,放在案头。又看了眼熟睡的江云起,将自己的玄色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昨夜那件,今晨江云起抱来,此刻正叠在小榻上。
做完这些,李晏起身。走到门边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晨光微熹,透过格窗洒进来,与将尽的烛光交融在一起,温柔地笼罩着那个趴在案上的青色身影。玄色披风盖在他肩头,像一片沉默的守护。
李晏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翰林院重归寂静。只有檐角的滴水声,和室内平稳的呼吸声,在晨光中轻轻应和。
江云起是被晨钟吵醒的。
他猛地抬起头,颈项一阵酸疼。天已大亮,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身上盖着玄色披风,熟悉的冷香萦绕鼻尖。
他怔了怔,看向书案——文书已全部整理好,整整齐齐摞在一旁。最上面是那份边关急报的摘要,旁边放着自己写的分析。
他明明记得……昨夜还剩十几份没看?
江云起揉了揉额角,难道是太累记错了?他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廊下传来脚步声,周侍读推门而入,见到他,愣了一下:“江修撰……昨夜未归?”
“下官处理文书,不小心睡着了。”江云起有些尴尬。
周侍读走到案前,拿起那摞整理好的摘要,飞快地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抬头看向江云起,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是。”江云起应道,心里却有些不确定——那些批注的笔迹,似乎不像自己的?
周侍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批注精当,提要清晰。江修撰辛苦了。”他顿了顿,“今日不必当值,回去休息吧。”
江云起行礼告退。走出翰林院时,晨光正好,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泛着粼粼的光。他抱着那件玄色披风,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上。
忽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披风。
昨夜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人来过。不是梦,那气息太真实——清冷的,像雪后松柏。
还有桌上那些文书……他明明记得没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