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苑的夜,是被灯笼点亮的。
千百盏宫灯沿着曲水回廊悬挂,倒映在太液池中,碎成粼粼的光斑。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列坐,觥筹交错,丝竹盈耳。这是朝廷赐予科举骄子的盛宴,也是踏入仕途的第一场社交。
江云起坐在主桌首位,朱红状元袍在灯下显得格外耀眼。从开席起,敬酒的人就没断过——同年进士、礼部官员、翰林院前辈,甚至还有几位闻讯而来的世家子弟。他酒量本就不佳,几轮下来,眼前已有些发晕。
“状元公,再饮一杯!”又有人举杯过来,是今科探花,江南盐商之子周文煜,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听闻状元公与太子殿下交好,日后还望多多提携啊!”
这话说得露骨,席间几道目光立刻投来。江云起皱了皱眉,却仍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周兄说笑了,你我同科,自当互相扶持。”
他将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放下酒杯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主宾席——那里坐着几位内阁重臣和皇子,太子李晏的位置却空着。
已经空了半个时辰了。
江云起心头莫名一空。今日游街归来,他还没机会与李晏说上一句话。礼部的繁文缛节、宫里的各种赏赐、同年们的恭贺应酬,将他层层包裹,像被困在茧中。
“江兄,我敬你。”沈清源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今日御前那番对答,我服了。”
江云起与他碰杯,低声道:“你也答得很好。”
“再好也是第二。”沈清源笑得洒脱,“不过输给江兄,我心服口服。”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方才看见太子殿下离席了,往后园方向去。你若是被灌得受不了,不妨也去透透气。”
江云起一怔,看向沈清源。对方眨了眨眼,转身又去与旁人敬酒了。
宴席正酣,丝竹声更盛。又有几位官员过来敬酒,江云起强撑着应付,感觉酒气直冲头顶。他寻了个间隙起身,对身旁的礼官低语“更衣”,便悄然离席。
琼林苑的后园与宴席的喧嚣截然不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松柏,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远处太液池的水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江云起沿着小径缓缓走着,夜风拂面,稍微吹散了些酒意。他本想找个亭子坐下醒酒,却在不经意抬头时,看见了那道身影。
临水的石矶上,李晏独坐。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只有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正望着池中月影出神。
江云起脚步顿了顿。按理说,他该上前行礼,然后告退——储君独处时,臣子不该打扰。可不知是酒意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他竟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李晏。他转头,看见江云起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臣参见殿下。”江云起行礼,起身时晃了晃,忙扶住旁边的石栏。
“醉了?”李晏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有一点。”江云起老实承认,在石矶另一端坐下,与李晏隔着一臂距离,“宴上敬酒的人太多。”
李晏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又取过一只空杯——不知是早就备着,还是恰好有多余的——斟满,推到他面前。
是清冽的酒香,与宴上那些浓烈的御酒不同。
江云起道了声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微凉,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入喉却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这是……”他有些惊讶。
“去岁冬天存的梅花酿。”李晏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埋在梅树下,今日刚启出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望着池中月影。远处宴席的乐声隐约飘来,更显得此处静谧。池边柳枝低垂,偶尔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将月影揉碎又聚拢。
江云起又喝了一口酒。这酒确实温和,可或许是他先前喝得太多,又或许是夜风吹得人松懈,他竟觉得醉意更浓了。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朦胧,唯有身旁李晏的侧脸,在月色里清晰如刻。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宴上正热闹呢。”
李晏沉默片刻,才道:“孤不喜热闹。”
这话说得平淡,可江云起却从中听出一丝疲惫。他转过头,仔细看着李晏——这才发现,太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角也抿得有些紧。
“殿下似有心事?”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江云起自己都愣了。这是僭越,是窥探,是不该问的。可酒意像是卸下了他所有防备,让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李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江云起,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因为醉酒而蒙着一层水汽,懵懂又直白地望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那样毫无防备的眼神。
李晏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池中破碎的月影,良久,才低声说:
“没有。”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江云起却听出了回避。若是平时,他会识趣地不再追问。可今夜酒意上头,他竟固执起来,往前倾了倾身:
“殿下骗人。”
李晏倏然转头看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江云起能看清李晏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还有那深潭般眸子里倒映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神迷蒙,一副醉态。
“臣虽然醉了,”江云起认真地说,“可臣看得出来。殿下坐在这儿,不是为了赏月,是在想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朝堂上的事吗?”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池边柳条簌簌作响。李晏盯着江云起看了许久,久到江云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云起。”
连名带姓,没有称“卿”,没有叫“江修撰”。这是极少有的称呼。
江云起心头一跳,酒醒了两分。
“今日御前那番话,”李晏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说得很对,也很勇敢。可是——”
他停顿了,目光落在江云起朱红色的状元袍上,那颜色在月光下暗沉如血。
“可是什么?”江云起追问。
李晏却不再说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沉静无波的太子。
“没什么。”他淡淡说,“你喝多了,该回去休息了。”
这是逐客令。
可江云起不想走。或许是今夜月色太好,或许是这梅花酿太醉人,又或许……是他心底某个角落,一直想看清眼前这个人真实的样子。
“殿下,”他忽然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您知道吗,今日游街的时候,我往茶楼扔了一篮花。”
李晏指尖微颤。
“臣看见了,殿下在窗后。”江云起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时候臣就在想,若是能像寻常百姓一样,与殿下坐在茶楼里,听戏喝茶,该多好。”
他说得随意,像醉后的胡话。可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李晏心底那片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你醉了。”李晏的声音有些哑。
“或许吧。”江云起撑着石矶想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索性不起了,靠着石栏,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可是醉了,说的话才是真心话,不是吗?”
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流畅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因为醉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李晏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伸出手去,拂开他被夜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
可他最终只是握紧了酒杯。
“真心话……”李晏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云起,你知道在这宫墙之内,真心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吗?”
江云起转头看他,眼神迷茫。
“今日宴上那些敬酒的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你高兴?”李晏缓缓说,“那些恭贺的话里,又有几句没有算计?你连中三元,风光无限,可这风光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在等着你行差踏错,在盘算着如何将你拉下来,或者——如何利用你?”
他的话像冰水,浇在江云起被酒意熏热的头上。
“殿下……”江云起喃喃。
“孤坐在这儿,”李晏望着池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在想,该将你放在哪个位置,才能护得住你。翰林院?太清闲,埋没你的才华。六部?太险,你今日那番话已经得罪了兵部、工部、乃至半个朝堂。外放?太远,孤……”
他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江云起却听懂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坐直身体,怔怔看着李晏。
原来今夜太子独酌,是在为他筹谋。
原来那些他未曾察觉的暗流,李晏早已看在眼里。
原来……这份看重,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沉重。
“殿下不必为臣费心。”江云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臣既然敢说那些话,就担得起后果。”
“你担得起,”李晏转头看他,目光如炬,“可孤担不起。”
两人对视,月光在彼此眼中流淌。
远处宴席的乐声忽然转调,变成了一支欢快的曲子。可这水边的寂静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沉重而真切。
江云起忽然想起秋猎那夜,李晏为他敷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殿试前夜,那句“不必藏锋”;想起今日游街时,茶楼窗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原来从始至终,李晏都在看着他。
以一种他未曾完全理解的方式,在守护,在筹谋,在……忧心。
“殿下,”江云起开口,声音很轻,“臣值得吗?”
值得您这般费心,值得您深夜独酌,值得您——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情。
李晏没有回答。他端起酒壶,为江云起又斟了一杯,也为自己满上。然后举杯:
“这杯,敬你的‘不必藏锋’。”
江云起端起杯子,与他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这次他尝出了别的滋味——不只是梅花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两人默默对饮,不再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矶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池中月影终于完全平静下来,圆圆满满的一轮,映着天上那轮真正的月亮。
许久,江云起的酒意又涌上来。他靠在石栏上,眼皮渐渐沉重。朦胧中,似乎听见李晏轻声说:
“睡吧,孤在这儿。”
那声音太温和,像梦境。江云起真的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自己肩头——带着体温,还有熟悉的冷香。是李晏的披风。
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夜风里。
江云起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躺在石矶上,身上盖着玄色披风。李晏已不在身边,石桌上只剩一个空酒壶,两只空杯。
宴席早已散了,琼林苑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宫人在远处洒扫。晨雾弥漫,太液池上白茫茫一片,昨夜的月影、柳枝、石矶,都笼在薄纱般的雾气里,如梦似幻。
江云起坐起身,披风滑落。他抓住那柔软的织物,上面还残留着李晏的气息——清冷的,像雪后松柏。
昨夜的一切浮现在脑海:月下对酌,那些未尽之言,李晏眼中深藏的疲惫,还有最后那句“孤在这儿”。
不是梦。
他将披风仔细折好,抱在怀里,起身往回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走过曲水回廊时,遇见沈清源正从另一头走来,见到他,松了口气:“江兄,你昨夜去哪儿了?宴散时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醉倒在哪里了。”
“在后园醒酒,不小心睡着了。”江云起简单解释。
沈清源看了眼他怀中的玄色披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笑道:“今日还要去翰林院报到,江兄快回去换身衣裳吧。”
回到状元府——这是礼部临时拨给他居住的宅子,虽不大,却雅致。观墨早已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才放下心。
江云起沐浴更衣,换上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服。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可眼神却有些不同了——少了些少年人的懵懂,多了些沉静。
他想起昨夜李晏的话:“在这宫墙之内,真心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李晏对他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
哪怕那些话里,藏着太多他尚未完全理解的重量。
“公子,该去翰林院了。”观墨在门外催促。
江云起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出门。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也将他青色的官袍染上一层暖色。
他抱着那件玄色披风,走进晨光里。
前方是翰林院,是仕途的起点,也是李晏为他选的第一站——清贵,安全,却也意味着暂时远离权力中心。
江云起忽然明白了昨夜李晏未说完的话。
太子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哪怕这意味着,要将他暂时置于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他握紧了手中的披风,布料柔软的触感传来,像是在提醒他昨夜月下那个真实的、疲惫的、会为他一壶独酌的太子。
“殿下,”江云起望着宫城方向,轻声自语,“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晨风吹过,扬起他官袍的衣角。那抹青色在朝阳下,渐渐与满街的春光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