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沉香袅袅。
五更天刚过,殿内已跪了三百贡士。鸦青色的贡士服连成一片,如沉静的湖水,唯有御阶之上那抹明黄,是这片肃穆中唯一的光源。
江云起跪在第一排正中。他能感受到背上无数道目光——探究的、艳羡的、妒忌的,还有几道来自同排的其他贡士,那是最直接的竞争与审视。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铺着金砖的地面,神色平静无波。
昨夜李晏那句“不必藏锋”还在耳边回响,此刻握在袖中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方紫金石砚冰冷的棱角——今晨出门前,他将砚台贴身带着,像是某种隐秘的护身符。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划破寂静。明黄的身影在御座上落定,殿内所有人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江云起跟着行礼,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紧张,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兴奋,像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江云起起身,终于抬眼看向御阶之上——那是他第二次面圣。第一次是去岁的蹴鞠宴,那时圣上笑得随和,像个欣赏晚辈技艺的长者。而此刻的皇帝,目光如鹰,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
“今日殿试,只一道策论题。”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问诸生:当今天下,何者为急?何者为缓?何者为本?何者为末?”
题目很宽,宽到让人无从下手。
殿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有人开始研墨,有人提笔又放下,有人额角渗出细汗——这种题目最难答,答得空泛则显平庸,答得具体又易失偏颇。
江云起却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铺开宣纸,镇纸压平,取墨磨研。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决定命运的殿试,只是平日书院里一次寻常课业。
磨墨的间隙,他抬眼看向御座。皇帝也在看他——或者说,在看他这一排连中两元的贡士们。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江云起忽然想起父亲昨夜的话:“云起,你可知为何本朝开国百年,无人能六元及第?不是才学不够,是缺了点胆气——敢在御前说真话的胆气。”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殿试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期间有太监送来茶水点心,但无人敢多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的轻咳,研墨的水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
江云起写得很快。他没有打草稿,下笔如飞,字迹却依旧挺拔俊秀。当其他人还在斟酌开篇时,他已写完三页;当有人开始修改涂抹时,他已从容收尾,在最后一行落下“臣谨对”三字,搁笔,静坐。
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金线。那道光缓缓移动,掠过江云起朱红色的袍角——今日他特意穿了这身,在一众鸦青中,格外扎眼。
终于,鸣钟收卷。
太监们鱼贯而入,将答卷收起,糊名封存。贡士们退出文华殿,在偏殿等候。接下来是读卷官阅卷、排定名次,最后呈送御前钦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得坐立不安。江云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庭院里的海棠——正是盛花期,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
“江兄倒是镇定。”身旁传来声音。
江云起转头,见是同科的苏州才子沈清源,会试时排第二,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他笑了笑:“沈兄不也是?”
沈清源在他身旁坐下,压低声音:“方才那策论,江兄如何答的?”
“沈兄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江云起看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轻声说:“我说,当今天下之急,在吏治**;之缓,在边患未平;之本,在民生疾苦;之末,在虚礼浮文。”
沈清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他:“你……你当真这么写?”
“字字如此。”
“你不怕……”沈清源声音更低了,“不怕触怒天颜?吏治**——这可是指着满朝文武的脸骂啊!”
江云起转回头,眼中映着窗外春光,亮得灼人:“若连真话都不敢说,还读什么圣贤书,考什么科举?”
沈清源怔怔看他半晌,忽然苦笑摇头:“江云起啊江云起,我总算明白为何太子殿下对你另眼相看了——你这性子,真是……”
他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传陛下口谕:宣贡士江云起,文华殿觐见——”
殿内骤然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江云起。
单独召见?这在殿试历史上极其罕见。有人脸色变了,有人眼中闪过妒色,沈清源则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江云起起身,整了整衣袍,朱红色的袖口在光线下如流动的火焰。他朝沈清源微微颔首,转身跟着太监走出了偏殿。
再入文华殿时,殿内只剩皇帝与几位内阁重臣。江云起跪下叩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江云起,你这篇策论,朕看了三遍。”
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惶恐。”江云起伏地。
“惶恐?”皇帝忽然笑了,“朕看你写的时候,可一点不惶恐。抬起头来。”
江云起依言抬头。皇帝正拿着他的答卷,指尖点在其中一段:“你说吏治**为天下第一急务,举了三例——江南盐政亏空、河工款项挪用、边关军饷克扣。证据何在?”
来了。江云起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平稳:“江南盐政,臣去岁随太子殿下协查舞弊案时,曾见盐商私账,与官账相差三成;河工款项,臣翻阅近十年工部档案,发现同一段河道反复重修,每次拨款数十万两,而实际用度不足半数;边关军饷——此乃臣听闻,北境归来将领曾言,士兵冬衣薄如纸,而兵部账上,每件棉衣计价三两。”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阁老脸色变幻,有人欲言又止。
皇帝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听闻?道听途说,也敢写入策论?”
“臣不敢妄言。”江云起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陛下若不信,可派御史暗访北境军营,查一件冬衣实际造价几何,再对兵部账册——便知臣所言非虚。”
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莽撞。
一位白发阁老终于忍不住,厉声道:“放肆!你这是在指控兵部贪腐?!”
江云起转头看向那位阁老,神色平静:“老大人,臣只是在陈述事实。若事实有误,臣甘愿领罪;若事实无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该领罪的,难道不是贪腐之人?”
“你——”阁老气得胡须直抖。
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江云起,像是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
“那你再说说,”皇帝换了个姿势,手指轻敲御案,“你说边患为缓,为何?北狄年年犯边,将士死伤无数,如何能缓?”
江云起答道:“北狄犯边,是为求财求粮。我朝连年征伐,耗费巨万,却越打越穷,越穷越打——此恶性循环。臣以为,当开边关互市,以茶马盐铁换其牛羊皮革。狄人有了生计,何必再以命相搏?此所谓‘化干戈为玉帛’,虽缓,却可治本。”
“荒唐!”另一位阁老拍案而起,“与蛮夷谈交易,岂不辱没天朝威严?”
“老大人,”江云起声音依然平稳,“是所谓的‘威严’重要,还是边境百姓的性命重要?是虚名重要,还是国库里实实在在的银子重要?”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跪行一步。朱红色的衣袍铺展在金砖上,像蔓延开的火焰。
“臣在策论末尾写道:为政者,当以实不以名,以民不以官,以长治久安不以一时虚誉。”江云起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清晰传出,“此乃臣肺腑之言,纵触怒天颜,臣亦无悔。”
大殿内静得可怕。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目露欣赏。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却始终锁在殿中那抹朱红上。
许久,皇帝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笑声。他拿起朱笔,在江云起的答卷上缓缓批下一行字,然后看向众臣:
“诸卿以为,此子如何?”
内阁首辅、三朝元老徐阁老颤巍巍起身,沉吟片刻,缓缓道:“锋芒太露,不知收敛,易折。”
“然后呢?”皇帝问。
“然后——”徐阁老看了眼伏地的江云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然后,是块真玉。虽糙,却透。”
皇帝大笑:“好一个‘虽糙却透’!”他提起朱笔,在早已拟好的黄榜上,于第一行空白处,挥毫写下三个字:
江云起
笔力千钧,朱砂如血。
“朕点你为本科状元。”皇帝放下笔,声音传遍大殿,“不是因为你答得完美,是因为你敢说真话——这满朝文武,缺的就是说真话的胆气。”
江云起伏在地上,掌心贴地,冰凉的金砖传来清晰的触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若擂鼓。
“谢陛下隆恩。”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哑。
“起来吧。”皇帝看着他起身,眼中带着深意,“江云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身朱衣穿在你身上——”他顿了顿,“朕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它依然这么亮眼。”
这话里有话。江云起心头一凛,却只能再拜:“臣谨记。”
半个时辰后,礼炮九响,响彻皇城。
黄榜从宫门缓缓垂下,朱笔御批的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第一名,江云起。第二名,沈清源。第三名……
欢呼声如潮水般从宫门外涌来。江云起穿着礼部送来的状元袍——依旧是朱红色,却绣了金线云纹,头戴乌纱帽,两侧簪金花。他翻身上马,那马是御赐的白龙驹,通体雪白,唯额间一点红,神骏非凡。
“状元公游街咯——”
开道的锣鼓敲响,仪仗在前,三百新科进士跟随其后。江云起骑着白马走在最前,春风拂面,吹起他朱红色的袍角,也吹起路旁杨柳的新枝。
长街两侧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在道旁,争相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有少女掷出手帕,有孩童追着马跑,有老者抚须赞叹:“好个俊俏状元郎!”
江云起脸上带着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开怀的笑。他接过礼官递来的花篮,抓起一把早春的桃花,扬手洒向人群。
花瓣如雨,落在百姓肩头、发间。欢呼声更响了。
“状元公!再掷些!”
“看这边!这边!”
江云起又抓起一把,这次他看向茶楼方向——临街最好的位置,那扇窗开着,隐约可见玄色的衣角。
他手腕一转,将整篮花朝那个方向抛去。
花雨漫天。粉白的桃花在春风中散开,飘过茶楼的窗,有几瓣落在窗棂上,还有一瓣,飘进了窗内,落在某人面前的茶盏旁。
茶楼雅间内,李晏端坐着。他没有穿太子常服,只一身寻常玄色锦袍,可通身的气度却让这间雅间显得格外肃穆。
窗外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他垂眸看着落在茶盏旁的那瓣桃花,指尖抬起,轻轻拈起。
花瓣柔软,带着春日的芬芳。
他抬眼看向窗外。白马上的少年正回头望来,朱衣金冠,笑容明亮如正午阳光。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眨了眨眼,笑意更深,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
那笑容太耀眼,李晏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殿下,”身侧的赵青低声问,“可要回宫了?”
李晏没有回答。他握着那瓣桃花,目光追随着那抹朱红在长街尽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攒动的人潮中。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看他,多像一团火。”
赵青不明所以,不敢接话。
李晏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温柔得令人心惊。
“走吧。”他起身,将桃花瓣小心收进袖中,“回东宫。”
下楼时,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声,以及百姓们兴奋的议论:
“六元及第!百年第一人啊!”
“听说才十七岁!”
“了不得,了不得……”
李晏走出茶楼,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长街尽头。
那团火,今日燃到了最盛。
而他,会是那个一直看着这团火燃烧的人——无论它最终照亮长夜,还是……焚尽自身。
马蹄嘚嘚,穿过喧嚣的街市,朝着宫城方向行去。春风依然暖,吹起玄色衣袍,也吹起袖中那瓣桃花残存的香气。
李晏想起昨夜,江云起问他:“臣若明日殿试失利,殿下会失望吗?”
他现在有了答案。
永远不会。
因为那个敢在御前直言、敢洒花与民同乐、敢穿着朱衣策马长街的少年,已经是他此生见过,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