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带着暖意,吹过国公府庭院里的海棠树,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径上。
江云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烛火已经燃了半截。书案上摊着厚厚一沓文稿,墨迹早已干透——那是他过去三个月里,将经史子集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的心得。明日便是殿试,最后一关。
乡试解元,会试会元,他已连中两元。
京城里早已传遍,说江宁公府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奇才,若是殿试再夺魁,便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连圣上都曾在朝会上笑言:“朕倒要看看,江家那小子明日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
压力如无形的山,压在肩头。
江云起揉了揉眉心,难得有些烦躁。他素来不是会紧张的人,可这几日却莫名心绪不宁。许是府里上下那小心翼翼的期盼眼神,许是前几日去青云书院时,老院长林文渊拍着他的肩说“不必强求”,眼中却分明有光——那是一个读书人对“六元及第”这千古佳话的本能向往。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月色很好,银辉洒满庭院,将那些飘落的海棠花瓣染上一层朦胧的光。这样的夜,本该静心养神,可他脑海里却反复盘旋着明日可能出现的策论题目:河工?边患?赋税?吏治?
“公子,还不歇息么?”门外传来贴身小厮观墨的声音。
“再等等。”江云起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树上——虽已过了花期,枝叶却郁郁葱葱。他忽然想起去岁冬天,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在东宫与李晏对弈至天明。那时殿下的手炉很暖,书房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他说起江南雪景,殿下便安静听着,偶尔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烛光。
不知怎的,想起这些,心竟静了几分。
他正要转身回书案,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观墨似乎低声与人说了什么,脚步声随即靠近书房。
“公子,”观墨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有客来访。”
这个时辰?江云起皱眉:“谁?”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竟是李晏。
江云起怔在原地,一时忘了行礼。烛光下,太子的面容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沉静如深潭,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殿、殿下?”江云起终于回过神来,匆忙要拜。
“不必多礼。”李晏抬手虚扶,迈步走进书房。他的动作很轻,带起的风却让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观墨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江云起看着李晏走到书案边,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文稿,心头莫名一紧——像是私塾里被先生检查功课的孩童,虽然明知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页纸,上面是江云起梳理的《盐铁论》批注,字迹飞扬凌厉,与主人性格如出一辙。看了片刻,他才抬眼:“明日殿试,可准备好了?”
这话问得平常,可江云起却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读出了别样的关切。他心头微暖,笑道:“该读的都读了,该想的都想了。至于结果——”他顿了顿,眉眼舒展开来,“尽人事,听天命。”
李晏看着他。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后,比起平日朝堂上或书院里那个鲜衣怒马的江云起,此刻更多了几分慵懒的书卷气。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锐气,还未被世事磨平棱角的光芒。
“你倒是想得开。”李晏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想不开又能如何?”江云起走到茶案边,熟练地煮水烫杯,“难不成现在临阵抱佛脚,还能多读几本书?”他将沏好的茶递过去,“殿下尝尝,这是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父亲特意留的。”
李晏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江云起的手指。很轻的一触,温热的。他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嫩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孤来,是有东西给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墨绿色的缎面,没有纹饰,朴素得与太子身份不符。
江云起愣住:“这是……”
“打开看看。”
锦盒入手微沉。江云起揭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衬着一方砚台。
砚是紫金石砚,色如重枣,隐隐透出暗金色的纹理。形制古朴大气,长不过六寸,宽约四寸,边角圆润,看得出是常年摩挲使用之物。砚堂打磨得平滑如镜,一侧浅雕云纹,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
最特别的是砚底,刻着两行小字。江云起将砚台翻转,就着烛光细看——
藏锋于匣,待时而鸣
字是隶书,端正沉稳。可在这八个字旁,竟还有一行更小的行书批注:
不必藏锋
这四个字墨色犹新,笔力却遒劲洒脱,与那八字隶书截然不同。江云起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晏。
“这砚……”他声音有些发紧。
“是孤开蒙时,太傅所赠。”李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太傅说,君子当如剑,藏锋于匣,待时而鸣。孤用了十年,一直谨记此言。”
烛火噼啪一声。
江云起盯着砚底那行新添的“不必藏锋”,喉头动了动:“那这……”
“是孤昨日刻的。”李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如夜,“明日殿试,你不必藏锋。”
不必藏锋。
四个字,重若千钧。
江云起握着砚台的手指微微收紧。紫金石温润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李晏掌心的余温。他忽然明白这方砚台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赠礼,这是太子用过的开蒙砚,是一个储君“藏锋”十年的见证,而现在,李晏亲手刻上“不必藏锋”,将它赠予他。
“殿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晏却已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庭院中的月色。玄色的衣袖垂在身侧,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江云起,”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低沉,“你知道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江云起怔了怔:“……请殿下明示。”
“是庸才。”李晏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是那些墨守成规、明哲保身、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庸才。他们能守成,却不能开拓;能□□态,却不能破困局。”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看向江云起:“而你不一样。”
江云起心头剧震。
“你的策论孤看过,乡试那篇《论漕运新法》,会试那篇《边关互市策》,皆是旁人不敢想、不敢言之事。”李晏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看到了弊病,想到了解法,哪怕那些法子惊世骇俗,哪怕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可那才是这个王朝需要的锐气。”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
“明日御前,不必想着揣测圣意,不必顾虑言官弹劾,更不必——”李晏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不必因为孤是太子,而有所保留。”
江云起呼吸微滞。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闲言碎语。有人说他江云起是太子门人,殿试必会迎合东宫政见;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连中两元,背后定有国公府和东宫运作;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对他这般看重,不过是想在朝中培植嫡系……
原来,李晏都知道。
“殿下是怕臣……畏首畏尾?”江云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孤是怕你,变得不像你。”李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深得令人心惊,“江云起,孤初见你时,你在马球场上着朱衣策马,最后一刻逆转胜负——那时你眼中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想赢。”
“上巳节诗会,你醉酒赋诗十首,句句惊才绝艳——那时你不知孤是太子,勾肩搭背唤‘兄台’,眼里没有尊卑上下,只有知己相逢。”
“秋猎林中,你为救幼鹿独对黑熊,反手一箭射中熊目——那时你心中没有算计得失,只有‘该救’二字。”
李晏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江云起不由自主后退,脊背抵上了书架的边缘。
“这才是你。”太子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尺距离,“鲜活、坦荡、锐气逼人。若明日殿试上,你为了所谓‘稳妥’而藏起锋芒,写出些四平八稳、毫无新意的文章——”
他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触到江云起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那孤宁愿你不要中这个状元。”
话音落下,书房里寂静无声。
江云起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烛光下,李晏的眉眼深邃如刻,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是期待,是担忧,是某种近乎痛楚的执着。
他忽然懂了。
这方砚台,这句话,不是储君对臣子的勉励,是李晏对他江云起这个人最本质的认可与守护。太子要的,不是又一个听话的东宫属臣,而是那个在马球场上纵马、在诗会上狂饮、在秋猎中挽弓的江云起。
不必藏锋。
因为那锋芒,正是他最珍贵之处。
胸口有什么东西汹涌着,滚烫的。江云起深吸一口气,将砚台紧紧握在手中,紫金石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渐渐坚定起来,“臣明白了。”
李晏凝视着他,良久,眼中的激烈缓缓平复,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沉静。他微微颔首,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时辰不早了,你该休息了。”他又恢复了那个沉稳持重的太子,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江云起却忽然上前一步:“殿下今夜特意过来,就为了送这方砚台?”
李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嗯。”
“殿下……”江云起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冲动,“臣若明日殿试失利,未能连中三元,殿下会失望吗?”
夜风从窗隙吹入,烛火摇曳。
李晏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看着江云起,很轻地摇了摇头。
“孤赠你‘不必藏锋’,是愿你做真实的自己。”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至于结果——三元也好,非三元也罢,你都是江云起。”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鼓励更让江云起心头震动。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在烛光里明亮得灼眼,仿佛褪去了所有疑虑与负担,重新变回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有殿下这句话,臣明日便是落榜,也值了。”
“胡说。”李晏唇角微扬,“你若落榜,太傅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他老人家生前最得意的,便是教出个六元及第的学生。”
这是难得的玩笑。江云起笑出声,书房里凝重的气氛骤然松缓。
李晏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将此刻烛光下笑容明亮的少年刻进心底。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殿下,”江云起追到门边,“臣送您。”
“不必。”李晏在廊下回头,月色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泛着清冷的光,“早些歇息。”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明日,孤在文华殿等你。”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江云起站在门边,许久未动。手中砚台的重量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砚底那两行字——“藏锋于匣,待时而鸣”,与旁边那句崭新的“不必藏锋”。
不必藏锋。
他忽然觉得,明日那场殿试,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国公府外,太子的车驾静静停在街角暗处。
李晏登上马车,赵青低声问:“殿下,回东宫么?”
“嗯。”李晏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国公府的方向。书房窗内的烛火还亮着,隐约可见一个身影立在窗边。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砚台时的冰凉质感,以及……递出时,不经意擦过江云起手指的那一瞬温热。
不必藏锋。
这话是说给江云起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身为储君,他藏锋十年,步步为营,处处谨慎。可那个少年却活得那样肆意张扬,像一团火,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护住那光芒不被这世道磨灭。
可他能护多久呢?
李晏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深不见底。明日殿试之后,江云起将正式踏入朝堂。那里有明枪暗箭,有利益纠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也盯着与少年过从甚密的东宫。
今日他冒险夜访国公府,明日怕是又会成为言官弹劾的由头。
可他不后悔。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李晏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方帕子,素白的丝绢,角落绣着一枝极小的红梅。
是去岁冬天,江云起在东宫赏梅时,随手用来包梅花枝的。后来梅花谢了,帕子却被他悄悄留下。
指尖摩挲着丝绢细腻的纹理,李晏望向窗外流逝的夜色,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云起,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孤会一直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