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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猎场余晖

秋猎场上的变故,惊动了整个营地。

江云起与太子共乘一骑归来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少年朱红色的骑装沾了尘土,袖口被树枝划破一道口子,发冠也有些歪斜,可他脸上却带着一种惊险过后的明亮笑意。反倒是身后揽着缰绳的李晏,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尚未完全放松的肩背,泄露了方才那一刻的紧绷。

“殿下!”侍卫统领赵青早已率人迎了上来,见到太子无恙才长舒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江云起身上,“江公子可曾受伤?”

“无碍。”江云起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牵扯到手臂,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李晏几乎同时落地,闻言立即侧目:“怎么了?”

“许是拉弓时用力过猛,有些酸。”江云起活动了一下右臂,浑不在意地笑道,“那头熊的眼睛可真硬,箭镞都折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在场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射熊目?那是何等胆识与精准!

李晏的眸光深了几分,却没有在众人面前多言,只对赵青道:“传太医来澄心殿。”说罢看向江云起,“随我来。”

这是要亲自带他去诊治的意思了。周围侍从们交换着眼色,却无人敢多置一词——太子殿下对这位江宁公子的看重,自蹴鞠宴后便日渐明显,今日共历生死后,更是不同寻常。

澄心殿是李晏在猎场的临时居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储君的规制。江云起不是第一次来,但今日踏入时,心境却与往日不同。

殿内已掌了灯,太医很快赶到。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时神色认真,又仔细查看了江云起的手臂。

“公子臂上筋肉确有轻微拉伤,所幸未伤及筋骨。”太医边说边取出膏药,“这三日需每日敷药,不可用力,更不可再挽强弓。”

江云起闻言皱了皱眉:“三日后还有骑射比试——”

“推了。”李晏的声音从旁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殿下……”江云起转头看他,眼里有些急切,“我都准备了月余,况且只是小伤——”

“小伤若不仔细调养,日后便会落下病根。”李晏接过太医手中的药膏,示意旁人退下,这才看向江云起,“你是想逞一时之快,还是想今后再不能挽弓?”

这话说得重了。江云起怔了怔,见李晏神色认真,终是抿了抿唇:“臣知道了。”

见他这副难得服软的模样,李晏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些,将药膏递过去:“会自己敷么?”

江云起接过,低头解开袖扣,露出小臂。少年的手臂线条流畅,因常年习武而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此刻手肘内侧确实有些红肿。他挖了一小块药膏,笨拙地往伤处抹,动作间又扯到痛处,眉头不自觉蹙起。

“我来吧。”

李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下一刻,药膏被轻轻接了过去。江云起抬眼,见太子已在身前坐下,玄色的衣袖卷至小臂,露出修长的手指。那手指沾了淡青色的药膏,触到他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江云起有些局促,想要抽回手:“不敢劳烦殿下……”

“别动。”李晏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停下动作。

药膏被均匀地涂抹在红肿处,指腹缓慢打着圈,将药力揉开。这过程本该疼痛,可李晏的手法极稳极轻,反倒让酸胀的肌肉渐渐松缓下来。江云起起初还有些僵硬,慢慢便放松了,甚至能分神去想:原来太子殿下不仅箭术精湛,连上药都这般细致。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李晏的手上。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此刻正专注地做着这侍从该做的事。烛光在那手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今日……多谢殿下相救。”江云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李晏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少年脸上褪去了平日的飞扬神采,在昏黄烛光下,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沉静认真。

“若没有殿下及时赶到,我怕是——”江云起没说下去,却弯了弯嘴角,“总之,救命之恩,云起铭记在心。”

李晏凝视着他,良久,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淡淡道:“救你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平淡,江云起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抬眼看向李晏,想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潭似的黑,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殿下为何会进林子?”他忍不住问,“猎场那么大,殿下怎知我在哪儿?”

李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取了干净的棉布将伤处裹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直视江云起的眼睛:

“我看到你追鹿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可江云起却忽然想起,自己冲进林子前,似乎确实回头望了一眼看台的方向。那时隔得太远,他并未看清李晏是否在看自己,更未想到,就是那一眼,让李晏注意到了他的动向。

而当熊吼传来时,李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策马冲进了密林。

“殿下……”江云起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词穷。

李晏却已起身,走到铜盆边净手。水流声在殿内响起,他背对着江云起,声音平静无波:“以后不可再这般鲁莽。遇险时当先保全自身,而不是——”

“可那只鹿还那么小。”江云起忍不住辩解,“它腿受伤了,若不救它,它定会死在林子里。”

李晏转身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一刻,江云起似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惜?

“你救鹿,谁来救你?”李晏的声音很低。

江云起笑了,笑容在烛光里明亮得晃眼:“不是有殿下在么?”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全然的信任,仿佛李晏就是他最大的倚仗。李晏怔住了,望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脸,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又有什么在废墟上悄然生长。

殿外传来脚步声,赵青的声音响起:“殿下,晚宴已备好,陛下问您何时过去。”

李晏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知道了。”他看向江云起,“你今日受了惊,不必赴宴了,在此处好好休息。我会让人送晚膳过来。”

江云起确实有些疲惫,便没有推辞:“谢殿下。”

李晏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药膏记得明日再敷。若夜里手臂疼,就让人来叫我。”

“臣又不是小孩子了。”江云起笑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亲近的随意。

李晏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殿门。

夜幕完全降临,猎场上燃起篝火,晚宴的气氛热烈。今日猎获颇丰,圣上心情大好,赏赐了许多人。太子李晏坐在御驾下首,神色如常地与几位宗室子弟交谈,应对得体,仿佛白日林中的惊险从未发生。

只有坐在他身侧的六皇子李昀,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的心不在焉。

“皇兄是在担心江公子?”李昀趁众人举杯时低声问。

李晏举杯的手顿了顿,看向这个素来敏锐的弟弟:“太医看过了,无大碍。”

“那就好。”李昀笑了笑,眼中闪过促狭,“不过今日之事可传开了,都说江云起胆识过人,竟敢独对黑熊。还有人说他箭术神乎其技,一箭射中熊目——皇兄亲眼所见,可是真的?”

“是真的。”李晏放下酒杯,目光望向远处跳动的篝火,“那一箭……确实精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李昀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罕见的柔软。这位自小沉稳持重的皇兄,何时用这样的眼神提过一个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李晏以处理政务为由提前离席。他没有立刻回澄心殿,而是独自走到了营地边缘。

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吹动他玄色的衣袍。远处山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深沉,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可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为那少年敷药时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那句“不是有殿下在么”。

李晏闭了闭眼。

他想起江云起射箭时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出鞘的剑;想起他抱着幼鹿时,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忍;想起脱险后,少年回头对他露出的那个灿烂笑容。

那样鲜活,那样明亮,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原本按部就班、克己复礼的人生。

可是这团火……

李晏睁开眼,望向夜空中那轮将圆的月亮。储君之路如履薄冰,朝堂之上风云诡谲,他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而江云起那样的性子,注定不会甘于平凡,注定会在这朝堂上掀起波澜。

今日他能为他冲进密林,来日呢?若有一日,这团火威胁到东宫的地位,威胁到江山社稷,他又该如何?

冷风吹过,李晏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话:“为君者,最忌动情。情生则智昏,智昏则失察,失察则祸至。”

那时他不甚理解,如今却隐隐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悄然生根,等发觉时,已枝繁叶茂,再难拔除。

澄心殿内,江云起并没有老实休息。

太医开的药膏确有奇效,敷上后手臂的酸痛缓解了许多。他睡不着,便走到书案边,见上面摊着一卷《六韬》,旁边还有朱笔批注。

是李晏的字,挺拔峻峭,如松如竹。

江云起忍不住细看那些批注,多是关于兵势与权变的见解,精辟独到。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在案边坐下,取过一支未蘸墨的笔,在空中虚划着,模拟起白日里射箭的姿势。

“若当时再偏一寸……不,熊扑来时重心在前,当射其颈下……”

他喃喃自语,完全没注意到殿门被轻轻推开。

李晏站在门边,看着烛光下的少年。江云起已换了常服,一身月白的中衣,外罩松花绿的薄衫,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后。他正专注地比划着,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与白日马背上那个挽弓射熊的少年判若两人。

这一刻,李晏忽然觉得白日里那些沉重的思虑都淡去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江云起一惊,转头见是他,立刻站起身:“殿下怎么回来了?晚宴结束了?”

“我提前离席了。”李晏走进来,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还疼么?”

“好多了。”江云起活动了一下手臂证明,“殿下的药膏真管用。”

李晏走到案边,看了眼摊开的书卷:“在看这个?”

“殿下的批注精妙,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江云起眼睛亮起来,“尤其是关于‘文伐’的见解——‘伐其情,乱其志’,比之强攻,确有事半功倍之效。”

李晏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看得倒是仔细。”

两人就着兵法又聊了片刻,江云起思维敏捷,常有惊人之语,李晏则沉稳渊博,总能将他的天马行空引向实处。烛火噼啪,夜渐深了。

最后是江云起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李晏止住话头:“你该休息了。”

“与殿下论兵,总不觉时间流逝。”江云起揉了揉眼睛,笑道,“比在书院听夫子讲课有趣多了。”

这话说得直白,李晏却并不恼,反而温声道:“日后你若想论这些,随时可来东宫。”

“真的?”江云起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不过秋猎结束后,我得准备明年的乡试了。父亲来信说,若这次再考不好,就要把我拘在家里读书。”

他说这话时皱了皱鼻子,一副苦恼的样子,鲜活极了。

李晏心头微软:“以你的才学,乡试不难。”

“借殿下吉言。”江云起笑着拱手,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裹着棉布的小臂。

李晏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一瞬,忽然道:“今日你救的那只鹿,我已让人送去兽苑医治了。腿伤养好后,会放归山林。”

江云起怔住,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比殿内任何一盏烛火都要明亮:“谢殿下!”

那一刻,李晏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朝堂、关于得失的权衡思虑,都不重要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秋夜的烛光里,他只想护住这抹笑容,让它永远这般明亮鲜活。

哪怕只是片刻。

“睡吧。”他轻声说,吹熄了案边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