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京郊皇家猎场“上林苑”,旌旗蔽日,鼓角喧天。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依祖制,每年重阳,皇室都会在此举行大猎,一则不忘弓马之本,二则操演禁军,三则也是君臣同乐。
猎场边缘的高台上,明黄御帐巍然矗立,老皇帝端坐其上,两侧是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台下,参与围猎的宗室子弟、勋贵之后、禁军精锐,皆已披挂整齐,跨骏马,持弓矢,按队列肃立,一眼望去,铁甲寒光与锦衣华服交相辉映,端的是人强马壮,气势如虹。
江云起亦在其列。他今日未穿平日鲜艳的朱红或碧色,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猎装,袖口与裤脚都束得紧紧的,墨发用牛皮发带高高束起,背着一张柘木角弓,箭壶斜挎,跨坐在一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马上,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在勋贵子弟队列的中段。目光扫过前方,能看到皇子们的仪仗。太子李晏也在其中,一身银灰色骑射服,外罩轻甲,身姿笔挺地端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踏雪乌骓”上,神情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与周围或兴奋或紧张的年轻子弟相比,显得格外从容。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围猎正式开始。大批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流,呼啸着冲入广袤的山林猎场。呼喝声、马蹄声、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惊起林间无数飞鸟走兽。
江云起初时还随着大流,箭射了几只惊慌逃窜的野兔雉鸡。但他很快便觉得不过瘾。大部队狩猎,多是驱赶围堵,个人施展的空间不大。他见前方有一片林木格外茂密的山谷,心中一动,悄悄放缓了马速,逐渐脱离了大队,朝着那幽深之处行去。
枣红马踏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遮天蔽日,光线也变得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野性的腥气。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刺激。这才是真正的狩猎,需要耐心、眼力和胆量。
忽然,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一道小巧的棕色身影惊慌失措地窜了出来,竟是一头未成年的小鹿。它似乎被大队人马惊散了,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这片密林,此刻正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江云起,四条细腿瑟瑟发抖。
江云起勒住马,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鹿,心中并无杀意。他正想调转马头离开,却听侧后方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的低吼。
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后,缓缓站起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足有一人多高,浑身覆盖着棕黑色的长毛,一双小眼睛闪着凶光,正死死盯着他——和他前方那头小鹿。
是熊!而且是成年的大棕熊!
江云起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他听说过猎场深处有熊,但极少在围猎初期、靠近外围的区域出现,更别提这般迎面撞上!
那棕熊显然是被惊扰了,又或许是将那小鹿视为了猎物。它低吼一声,人立而起,露出胸口月牙形的白毛和锋利的爪子,朝着小鹿——以及挡在小鹿前方的江云起——缓缓逼近。
枣红马感受到了天敌的恐怖气息,惊恐地嘶鸣起来,人立而起,几乎将江云起掀下马背!江云起死死拉住缰绳,才勉强稳住。他知道,此刻若调头逃跑,将背后暴露给这巨兽,无异于找死。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摘下背上的角弓,搭上一支箭,箭尖对准了那步步逼近的棕熊。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寻常箭矢很难对皮糙肉厚的成年棕熊造成致命伤,反而可能彻底激怒它。
棕熊又逼近了几步,腥臭的热气几乎扑面而来。小鹿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瘫软在地。
就在江云起咬牙准备拼死一搏的千钧一发之际——
“咴——!”
一声极其嘹亮、穿透力十足的马嘶声,如同裂帛般,撕破了林间死寂的空气!
紧接着,一道乌黑如电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方的斜坡上疾冲而下!
是“踏雪乌骓”!马背上,正是太子李晏!
李晏显然也是脱离了大队,不知为何寻到了这边。他一眼便看到了林中这惊险万分的一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夹马腹,直冲过来!他手中并未持弓箭,只有一把悬挂在马鞍旁的佩剑。
“江云起!退后!”李晏的厉喝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紧绷。
江云起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太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那棕熊已被新的闯入者吸引了注意,它猛地转过身,朝着疾冲而来的李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作势欲扑!
李晏冲势不减,在距离棕熊尚有数丈时,猛地一勒缰绳,“踏雪乌骓”长嘶着人立而起!与此同时,李晏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竟不是劈砍,而是将剑尖狠狠刺入地面,借力一挑!
“噗”一声闷响,一大块混合着草根的泥土被挑飞起来,劈头盖脸砸向棕熊的面门!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虽不致命,却足以让棕熊一懵,动作滞了一滞。
就是这一滞!
江云起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犹豫,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本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压了下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凭借着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再次开弓——这一次,手出奇地稳。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他没有瞄准棕熊厚重的皮毛或骨骼,而是死死盯住了那凶光四射的、因为被泥土糊住而微微眯起的小眼睛。
“嗖——!”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音!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箭矢精准无比地,深深没入了棕熊的右眼!直至没羽!
“嗷——!!!”
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瞬间响彻山林!棕熊遭受重创,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庞大的身躯胡乱挥舞着爪子,向后踉跄,将周围的树木灌木扫倒一片,尘土飞扬。
“走!”李晏的喝声再次响起。他已调转马头,朝着江云起的方向冲来。
江云起如梦初醒,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朝着李晏来的方向狂奔。李晏与他并辔而行,两人几乎是贴着那疯狂挣扎的棕熊边缘掠过,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和野兽的腥臊气。
直到冲出百丈之外,身后那令人心悸的惨嚎和树木折断声才渐渐远去。
两人又奔出一段距离,直到确认彻底安全,才勒住马匹。
枣红马和踏雪乌骓都口鼻喷着白气,浑身汗湿。江云起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浸透了里衣,被林间的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李晏。
太子殿下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疾驰,呼吸微促,额发有些凌乱,几缕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但他持缰的手依旧稳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认再无危险后,才看向江云起。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褪尽的惊悸,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几乎是同时——
“噗……”
江云起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起初还带着颤抖,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李晏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的样子,紧绷的唇角也渐渐放松,最后,竟也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低低地笑了起来。
低沉的笑声与清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的林间空地上。
他们一个是大周储君,一个是国公幼子;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跳脱飞扬。身份、性情、经历天差地远。
可在此刻,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草木气息的秋林里,在刚刚并肩经历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生死劫难之后,那些差别似乎都暂时消失了。
他们只是两个刚刚从熊口脱险、心有余悸又忍不住感到荒诞与刺激的年轻人。
笑了好一阵,江云起才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喘着气道:“殿……殿下,您刚才……用剑挑土砸熊……哈哈哈哈……臣还是第一次见……”
李晏也止了笑,眉宇间却仍是松快的,他看了一眼江云起,道:“你的箭法,才是真正救命的一击。那一箭,很准。”
江云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情急之下,胡乱射的……幸好没射偏。”他想起方才那千钧一发的场面,又忍不住后怕,“殿下您怎么会……”
“孤见你离队往这边来,这林子深处传闻有猛兽,不放心,便跟来看看。”李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江云起心中却是一震。太子殿下……是特意跟着他,担心他的安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尚未平息的惊悸,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殿下救命之恩。”
李晏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已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日后围猎,莫要再如此任性,独自深入险地。”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江云起乖乖点头:“臣记住了。”
两人调转马头,缓缓向着猎场大部队的方向行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并肩作战,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份储君与臣子之间固有的距离感,仿佛被方才那场大笑和共同的惊险冲淡了不少。
回程的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再是最初的恭敬与疏离,而是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和。
秋风拂面,带着收获时节的草木芬芳。
江云起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太子沉静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轮廓。
他想,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一座端凝沉重、不可亲近的冰山。
至少,冰山不会飞马冲来,用剑挑土砸熊。
也不会在脱险之后,和他一起,笑得像个寻常少年。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某个角落,微微地、痒痒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