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误入书房、意外论兵之后,江云起往来东宫便愈发频繁。太子李晏似乎真将他当作了不错的蹴鞠对手与谈话对象,隔三差五便召他入宫,有时是午后对练几局蹴鞠,有时则是傍晚召至书房,或问及书院课业,或谈论些经史疑难,偶尔也会如第一次那般,铺开舆图,探讨些边关局势、朝政利弊。江云起初时还有些拘谨,时日稍长,见太子态度始终温和,并无储君架子,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应答愈发从容,甚至敢在某些问题上提出不同见解。
转眼到了七月中,天气越发闷热。这日,李晏午后与江云起在蹴鞠场活动了一个时辰,两人皆是汗透重衣。沐浴更衣后,李晏留他在东宫用了晚膳。膳后,暑气未消,书房四角虽置了冰盆,依旧有些燥热。窗外暮色四合,蝉鸣聒噪。
“今日心浮气躁,看不下那些繁冗奏报。”李晏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下首、正捧着一卷前朝笔记看得入神的江云起,“听闻你棋艺不错,陪孤手谈一局,如何?”
江云起闻言抬头,眼睛一亮。他确实好弈,在书院时便少有对手,只是入东宫以来,从未与太子对弈过。“殿下有命,臣自当奉陪。只是臣技艺粗疏,恐不是殿下对手。”
李晏不置可否,只吩咐内侍:“取那副暖玉棋来。”
片刻,一副棋具奉上。棋盘是整块紫檀木所制,打磨得温润光滑,纵横线皆以银丝镶嵌,在烛光下流淌着含蓄的光泽。棋子则是暖玉所琢,黑白分明,触手生温,圆润可爱。
两人在临窗的矮榻上对坐,棋盘置于中间的小几上。江云起执黑,李晏执白。
开局平稳,两人落子皆不疾不徐。李晏棋风如其人,沉稳厚重,布局大气,每落一子,都似经过深思熟虑,步步为营,隐隐有掌控全局之势。江云起则灵动跳脱,棋路奇诡,时常有出人意表的落子,看似随意,细品却别有深意,总能在看似严密的布局中寻到一丝缝隙,悄然渗透。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星灯花。冰盆里的冰块缓缓融化,发出极细微的滴答声。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廊下风铃,叮咚轻响。
棋至中盘,局势渐趋复杂。李晏的白棋在右上角筑起厚势,隐隐有成空的模样。江云起的黑棋则在左下方纠缠,几块棋尚未活净,形势吃紧。
江云起捏着一枚黑子,凝视棋盘,久久未落。他微微蹙着眉,嘴唇不自觉地抿起,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泛着莹润的光。
李晏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落在了对面少年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上。那专注思索的模样,与平日言笑晏晏、神采飞扬的样子又自不同,褪去了些许外露的锋芒,显出一种内敛的、近乎锐利的沉静。
很……好看。
李晏心中,莫名浮起这两个字。随即,又被他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
终于,江云起落子了。不是常规的补强或突围,而是极为刁钻地一“碰”,直接点入了白棋厚势的边缘!
李晏眉峰微挑。这一手,堪称冒险。若应对不当,这块黑棋很可能全军覆没。但若应对有隙,白棋的厚势也可能被生生破开,前功尽弃。
他抬起眼,看向江云起。
少年似乎也知这一手冒险,落子后便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点点挑战的意味。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兽。
李晏垂眸,看着那枚落在自己势力范围边缘的黑子,指尖的白玉棋子温润微凉。他没有立刻应对,而是提起一旁的青玉茶壶,给自己和江云起的杯中各续了些温茶。
“兵行险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似乎,总喜欢走这样的路。”
江云起接过茶杯,指尖与李晏的指尖有刹那的轻触,一触即分。他捧着微烫的茶杯,低声道:“厚势已成,若按部就班,难有胜算。唯有险中求变,或许能觅得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李晏啜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若是求之不得,反陷绝境呢?”
“那便愿赌服输。”江云起答得干脆,眼中却闪着不服输的光,“但未试过,怎知不行?”
李晏看着他眼中跳动的光,半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拈起一枚白子,落了下去。并非最强硬的反击,而是稳妥的应对,既化解了黑棋的挑衅,又未给其可乘之机。
江云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却也松了口气。两人继续落子,棋盘上战火重燃,却已换了格局。方才那一手冒险虽未竟全功,却也搅乱了白棋的阵脚,让黑棋几块孤棋获得了喘息之机,局面变得混沌起来。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更漏声隐约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棋局接近尾声,官子阶段,胜负只在毫厘之间。两人落子都慢了下来,每一步都需反复计算。
江云起起初还能强打精神,可连日书院课业繁重,今日又活动了半日,棋至此时,精力已然不济。起初只是眼皮有些发沉,到后来,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他努力睁大眼睛,盯着棋盘,可那些黑白棋子仿佛在烛光下晃动起来,变成模糊的光斑。
又一次轮到李晏长考。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云起等着等着,只觉得眼皮有千钧重。他用手支着额角,想要保持清醒,可那温暖舒适的暖玉棋子触感,房间里清雅的檀香,还有对面太子沉静均匀的呼吸声,都像是最柔和的催眠曲。意志力如沙塔般溃散,支撑的手肘渐渐滑落,额头抵在了微凉的小几边缘。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极轻微的一声落子响动,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带着叹息的轻笑。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晏落下最后一子,终局已定。他以一目半的微弱优势胜出。
他抬眼,正要说话,却顿住了。
对面,少年已伏在棋盘边,沉沉睡去。
烛光摇曳,柔和地笼罩着他。墨玉般的发丝有些松散,几缕滑落,贴在他白皙的颊边。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长睫密密地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清浅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因为熟睡,脸上最后一丝紧绷也消失了,只余下全然的放松与恬静,甚至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稚气。
他手里还松松捏着一枚未来得及落下的黑子,指尖莹白,与墨玉棋子相映。
棋盘上,胜负已分,战火平息。唯有这沉睡的少年,成了这寂静深夜里,最生动也最不设防的风景。
李晏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夜风从微微敞开的窗缝溜进来,拂动烛火,也带来一丝凉意。睡梦中的江云起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眉头轻轻蹙起,像是不胜其寒。
李晏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夏衫上。迟疑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取过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玄色暗金纹薄绸披风。
他走回榻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披风展开,俯身,小心地盖在江云起身上。披风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熟睡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和熟悉的气息,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无意识地往披风里缩了缩,脸颊蹭了蹭柔软的布料,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那姿态,像极了找到温暖巢穴的幼兽。
李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立刻直起腰。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从光洁的额头,到微蹙又舒展的眉,到浓密纤长的睫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因熟睡而显得格外柔软红润的嘴唇。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某种压抑的、汹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欣赏,有怜惜,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更隐秘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年颊边,似乎想要触碰那细瓷般的肌肤,或是拂开那缕调皮的发丝。
但最终,指尖只是在离肌肤毫厘之处,缓缓顿住,然后,极其克制地收了回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才华横溢、时而沉稳时而跳脱、总能带给他意外与鲜活的少年,在他面前卸下所有心防,沉入最深的睡眠。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烛泪缓缓堆积,更漏点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李晏终于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唤醒江云起,也没有唤内侍进来。他只是走到窗边,将那条窗缝关严,挡住了夜风。然后,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就着烛光,慢慢批阅起来。
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越过奏折的上缘,望向榻边那沉睡的身影。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墙壁上。
而另一侧,少年裹着他的披风,睡得正熟,对今夜这场无声的凝视,对那件带着太子体温与气息的披风,对某些悄然滋长、或许将改变一切的情愫,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