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休沐日。
天刚蒙蒙亮,江云起便已起身。今日是他应太子之邀,第一次正式前往东宫的日子。虽说是“陪练蹴鞠”,但毕竟是踏入储君居所,礼数上不敢怠慢。他选了身新制的常服,颜色是比正朱稍浅些的银朱色,以金线在领口袖缘绣了极细的云纹,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庄重。墨发用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如同初夏晨光里一株挺拔的红枫。
国公爷特意将他叫到书房,又嘱咐了几句“谨言慎行”、“恪守臣礼”,才放他出门。马车穿过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辘辘驶向皇城东侧的东宫。
东宫正门“重华门”巍峨肃穆,甲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江云起递上那枚白玉腰牌,守卫验看无误,恭敬放行,早有内侍在门内候着,引他入内。
初入东宫,江云起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与国公府的精致秀丽不同,东宫建筑格局开阔大气,殿宇恢弘,飞檐斗拱在晨光中勾勒出庄重的线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深远,两侧古柏参天,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檀香、书墨与草木清气的沉静气息,行走其间,连脚步声都自觉放轻了。
引路的内侍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自称姓何,一路低声介绍着途经的主要殿阁:“……前方是‘文华殿’,乃殿下日常听政、接见属官之处;左侧是‘集贤殿’,藏书颇丰;右侧穿过月洞门,便是蹴鞠场和马球场了……”
江云起一面听着,一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东宫之大,超乎他想象,回廊曲折,庭院深深,稍不留神便会迷路。经过一处岔路口时,前方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附在何内侍耳边低语了几句。何内侍脸色微变,对江云起告罪道:“江公子,实在不巧,前头‘撷芳殿’有点急务需奴才即刻去处置。从此处直走,穿过前面那片竹林,再右转,便能看见蹴鞠场了。殿下此时应在‘崇文馆’处理公务,稍后便会过去,请您先在球场稍候片刻,可好?”
江云起自然无异议,点头应下。
何内侍匆匆离去。江云起依言沿着青石路直行,很快便走入一片幽静的竹林。竹叶青青,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滤下了大半阳光,只在地上留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骤然清凉,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他走得不快,欣赏着这片难得的清幽。然而,穿过竹林后,眼前却出现了三条岔路。何内侍只说“右转”,却未说是哪条路右转。江云起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三条小径看起来并无太大区别,皆蜿蜒通向不同的庭院深处。
踌躇片刻,他选了中间那条看起来最宽阔平整的。心想,主路总是好找些。
小径两旁花木扶疏,景致愈发精巧。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殿阁,规模不大,却格外雅致。殿前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枝叶亭亭如盖。殿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澄观斋”三字,字迹清峻内敛。
此处静悄悄的,不似有人。江云起以为走错了,正欲转身离开,鼻端却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清苦的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从虚掩的门缝里飘散出来。
是书房?
他心中一动。青云书院的藏书阁他已熟稔,但东宫藏书,想必更为丰富珍奇。少年人对书籍的天生好奇占了上风,他犹豫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殿门。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却并不阴沉。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沿墙而立,直抵殿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籍,有些还套着蓝色的布套。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盏白玉镇纸压着几卷摊开的书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果然是书房。且是极私人的书房,而非对外的那座“集贤殿”。
江云起踏入室内,目光立刻被那些书架吸引。他放轻脚步,走近细看。书脊上的题签,多是些经史子集,但也有不少兵法、舆地、农政、甚至匠作之类的杂书,范围之广,令他惊讶。他随手抽出一本《武经总要》,翻了几页,发现书页空白处竟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瘦硬清峻,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这定是太子殿下的手笔了。江云起心中暗忖,不敢多看,将书小心放回。
他的目光又落到书案上。镇纸下压着的,似乎是一卷《孙子兵法》的注疏本,旁边还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墨勾勒出山川地形,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好奇心再次占了上风。他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一页上。正是《谋攻篇》:“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旁边的空白处,有几行朱笔小字批注,针对的是前朝某次著名的“伐交”失败战例进行分析。
江云起凝神看去。那批注写得极好,指出了当时外交策略的几处关键失误,逻辑清晰,鞭辟入里。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竟顺着那思路想了下去。
“此处剖析虽准,却忽略了当时北狄内部三王争立的微妙局势。若能在‘伐交’时稍加挑拨,令其内耗,或许不必动用‘伐兵’之下策……”
他低声自语,完全是沉浸在思考中的自然反应,浑然忘了身处何地。
话音未落——
“哦?依你之见,当如何‘挑拨’,方能令其‘内耗’?”
一个平和却清冽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江云起浑身一僵,如同被一道冰水从头淋下。他猛地转过身。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人。杏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正是太子李晏。他似乎是独自前来,身边并未跟着随从,此刻正看着江云起,目光深邃,辨不出喜怒。
江云起脑中“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飞快褪去。他擅入书房已是失礼,竟还翻阅太子批注,甚至随口点评……
“臣……臣江云起,参见太子殿下!”他慌忙退开几步,撩袍便要跪下行礼,动作因为慌乱而有些踉跄。
“免礼。”李晏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责备之意。他缓步走进书房,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书册舆图,又落回江云起微微发白的脸上。“孤方才听何内侍说,你已到了。在蹴鞠场未寻见人,便猜想你是否走岔了路。果然。”
江云起脸上火辣辣的,垂首道:“臣愚钝,不辨路径,误闯殿下书房,又……又妄议殿下批注,实在无状,请殿下责罚。”
李晏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看着那本摊开的《孙子兵法》,手指轻轻点在他方才批注的那一行:“你方才说,孤忽略了北狄三王争立之局?”
江云起心头一紧,硬着头皮答道:“是……臣妄言。殿下高瞻远瞩,思虑周祥,是臣见识浅薄……”
“说说看。”李晏打断他,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不耐,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你既看出此处,想必有些想法。孤想听听。”
江云起愣住了。太子……不怪他擅闯失礼,反而要听他的想法?
他抬眼,对上李晏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并非敷衍,而是真的在等待。
慌乱的心跳,不知怎地,竟慢慢平复了一些。他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舆图和批注上,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更谨慎了些:“臣只是偶发臆想。观殿下批注,是以‘正合’之道论之,自是堂堂正正。然臣以为,彼时三王势均力敌,皆欲得大周支持以压服另外两方。我方若只择其一而盟,反易促使其二联合。不若……均示好意,却暂不明确表态,暗中助长其猜忌。譬如,可允诺甲王粮草,却‘不慎’让消息漏于乙王知晓;对乙王许以互市之利,又令丙王风闻……如此,彼等必互生嫌隙,忙于内斗,则我边疆压力自减。待其元气耗损,再以‘伐交’或‘伐兵’择弱者击之,事半功倍。”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仍是忐忑。这想法带着少年人的机变与诡谲,与传统推崇的“王道”“正道”不甚相合,不知是否会惹太子不喜。
李晏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手指随着江云起的讲述,在那代表北狄三股势力的标记上缓缓移动。
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许久,李晏才缓缓开口:“示之以利,促其生疑……此乃‘奇’道。”他抬起头,看向江云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你读兵法,不重阵战厮杀,却先看到了人心与权谋?”
江云起心中一凛,忙道:“臣……臣只是觉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善。”
“攻心为上……”李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转身,从书架另一侧抽出一卷有些旧的手稿,在书案上摊开。
“这是前朝兵部尚书私下所著的《边策臆说》,未曾刊行。”李晏指着其中一段,“你看此处,他所论‘以夷制夷’之策,与你方才所言,倒有几分暗合。”
江云起凑近看去,果然见解相近,只是那手稿论述更为详尽系统。他看得眼睛发亮,方才的拘谨不安散了大半,忍不住道:“这位尚书大人确是洞见!只是他主张‘重贿强藩,以慑群小’,未免过于直白,易遭反噬。不如……”
他忽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又忘形了。
李晏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接道:“不如以‘势’导之,以‘利’诱之,使其自行争斗,而我隐于幕后?”
“正是!”江云起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态,脸上微红。
李晏看着他瞬间焕发的神采,那因紧张而苍白的脸颊重新泛起血色,眼睛亮如晨星,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鲜活灵动的模样。与马球场上的灼热、诗会上的狂放、乃至平日沉稳有礼的模样都不同,这是一种沉浸在智识交锋中的、纯粹而专注的光彩。
很吸引人。
李晏移开目光,将那份手稿卷起,放回原处。“何内侍指错了路,是他的过失。你既对兵策舆地有兴趣,日后若来东宫,可自去‘集贤殿’阅览,那里此类藏书更多。”他语气寻常,仿佛方才那番涉及机密的探讨从未发生,“蹴鞠场在另一头,孤带你过去。”
这便是揭过不提了。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允了他阅览之权。
江云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他恭敬应道:“谢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澄观斋”。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竹林沙沙,清风拂面。
走在前面的李晏,步履从容。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书页上,少年专注批点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峰,和眼中闪动的、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犀利锋芒。
那不仅是才华。
那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之下,隐约闪烁的、足以切开暗流的锐光。
而他,恰好看见了。
江云起跟在太子身后半步之遥,望着前方挺拔的背影,心中亦是起伏。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传闻中那般严肃端凝,并不完全相同。至少,他愿意听一个少年近乎妄言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