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吴燕婉起身,与院中两人一同用饭道别后,便将两幅前几日作的画带上,打马去了书画斋。
张掌柜正在扫阶前的落叶和杂物,见吴燕婉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张掌柜,劳烦你替我把这些画挂起来。”吴燕婉将画轴递了过去。
张掌柜应了,接过画轴便往铺内走去。
第一幅画轴缓缓展开时,张掌柜常年练出的沉稳竟瞬间被惊艳所取代。
画中是万花楼的现任花魁青蛇,她身着一身青色织金华服斜倚在软榻上,眉眼如刀刻般精致立体,眼尾细长斜挑,流露出摄人的攻击性。
连她垂在膝头上指甲的丹蔻色泽都鲜活如真。
青蛇那带着几分慵懒和寒凉的眼神隔着画纸直直望过来,恍惚间,竟让张传芳觉得那高傲的女子就坐在自己面前。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小心翼翼地将画挂好,转身打开第二幅画轴,只一眼,便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
与前一幅的极致写实截然不同,这幅画全然是另一种风格。
一名身着红袍的少年侠客昂首立在原野中,头顶高马尾,眉眼魅惑却不失锐气,半张黑色面罩堪堪遮去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明亮的双眼。
似有长风拂过,猎猎红袍如泼洒的朱砂,衣袂翻飞处,艳色流动如霞,融化成红色星子在纸面上涌动,似融了胭脂的流水,层层叠叠漫过纸面,狂放不羁。
他怀中抱着一把长剑,身侧立着一匹枣红色骏马,鬃毛飞扬,浑身肌理分明,透着野性的力量。
这幅画与第二幅画风格大相径庭,并不追求极致的写实,而是虚意泼洒与写实勾勒的交融。
半实半虚之间,风是有形的,光也是有形的,连那少年身上的意气风发,都似要从画中溢出来。
张传芳捧着画轴,嘴唇都有些发颤。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两幅截然不同却同样摄人心魄的画。
他猛地转头看向吴燕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吴姑娘——老朽看了三十年的画,从未见过这样的手笔!”
“这两幅画一经面世,恐怕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齐都会为之震动!”
吴燕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是闲来无事,照着见过的人画的,张掌柜过奖了。”
“对了,咱们这书画斋还差个匾额吧?不如就叫万象斋,如何?”
“万象入清斋,丹青绘婉怀。吴姑娘真是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一道白色身影缓步踏入门内,手中一把折扇轻摇,怡然自得。
“先生怎么来了?”吴燕婉惊讶道。
人间客轻笑一声,声音清润:“听闻吴姑娘的万象斋即将开张,我自然要来捧场。”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手中折扇,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画匣。
“这幅画是我送给姑娘的贺礼,”人间客将画匣递向她,“愿姑娘的万象斋顺风顺水,客似云来。”
吴燕婉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多谢先生厚爱,万象斋能得先生亲自前来赠画,真是蓬荜生辉。”
人间客微微颔首:“吴姑娘不必多礼,这是陆公子的吩咐。姑娘若要谢,便去谢陆公子吧。”
吴燕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着应道:“那是自然。等我忙完万象斋诸事,定会登门拜访陆公子,当面致谢。”
人间客不再多言,折扇一收,轻敲掌心,带着小厮转身便走。
如一阵清风过境,未留半分痕迹。
吴燕婉回过神,低头打开画匣,小心地展开画卷。
画中是万象斋的全景,温馨自然,落款处只题了几个小字:人间客赠万象,字迹苍劲,藏着无限期许。
“这幅画,倒是把万象斋的精气神都画透了。”张掌柜轻声感叹,眼底满是欢喜。
“有了这幅画挂在门前,想来开业第一天的生意定不会差。”
吴燕婉沉默地望着手中的画,又抬头遥遥地望向听竹庄的方向。
听竹庄,看来必须要走一趟了。
吴燕婉正沉思着,铺外又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正是裴雁迟。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穿着沉稳,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吴燕婉见他面色阴沉,眸中隐隐跳动着火光,心不由得一跳。
她镇定道:“裴大公子怎么来了?”
裴雁迟置若罔闻,甫一进门,目光便如鹰隼般锁定了斋中最显眼处悬挂的那幅画。
画中少年一袭红衣似火,眉眼精致如画,不是费淼又是谁?
那抹刺眼的红,在满室静雅的书画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滴鲜血晕染在素白的纸上。
此刻得见此画,昨日收到那幅人间客画像时的满腔郁气瞬间被点燃。
看着吴燕婉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他心底的怒意如困兽出笼,再也按捺不住。
他不顾吴燕婉的惊呼与挣扎,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蛮横地将人往万象斋深处拖去。
一路行至后院,他一脚踹开房门,“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惊心。
他将吴燕婉狠狠甩到了软榻上,榻上铺着的薄被因这剧烈的动作而皱成一团,像极了两人此刻凌乱的心绪。
随即他欺身而上,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重重吻了下去。
这不像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粗暴的掠夺。
“唔……”吴燕婉拼命推拒,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掌心下是他剧烈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他单手轻易地扣住她一双手腕,将其推至头顶,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承受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深吻。
唇齿间尽是血腥气,那是她舌尖被咬破的味道。
良久,就在吴燕婉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裴雁迟才松开她。
吴燕婉脸颊泛红,剧烈地咳嗽着。
待气息稍平,她怒目而视,眼中蓄满了水光:“裴雁迟,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发什么疯?”
裴雁迟逼近几分,右手用力托起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修长的脖颈与他对视。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他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烧着她的感官。
“婉儿,分明是你在逼我。”
吴燕婉睁大双眼,既愤怒又不解:“你莫要血口喷人!你堂堂裴大公子,我能如何逼你?”
“那夜婉儿答应了我什么?”裴雁迟质问道,眼中暗潮涌动。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红肿娇嫩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吴燕婉垂眸不语,显然是不愿承认二人的关系。
裴雁迟心中怒火更甚,他猛地一把扯开她的衣襟,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
盘扣崩裂落地,清脆得如珠玉坠地,在死寂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灼热的火苗一路被点燃,引起一阵阵战栗。
“婉儿若想不起来,便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答应你…做你的…女人。”
裴雁迟动作一顿,遗憾地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婉儿,这回我提醒你,再没有下回。”
“你说会远离陆峥,从身到心皆属于我。”
“住手……”吴燕婉声音颤抖。
裴雁迟停下动作:“婉儿这回可记住了?”
吴燕婉脑中飞速运转,莫不是因为她与陆峥手下的人间客来往,才惹怒了这个疯子?
她疲软地解释道:“我并未与陆峥纠缠不清,人间客虽是他的人,却也是我的朋友。”
“他今日听闻万象斋开张,前来祝贺聊表心意,仅此而已。”
“看来是我误会婉儿了。”裴雁迟循循善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在婉儿心里,人间客为人如何?”
吴燕婉不假思索道:“人间客画技绝佳,为人谦和,向来受人仰慕。”
裴雁迟心绪一沉:“婉儿也仰慕他?”
“那是自然,”吴燕婉点点头,“热爱书画之人,没有不尊崇人间客的。”
“好……好啊!”裴雁迟咬牙切齿道。
“难怪你从前瞒着我与他互赠书画,私相授受。如今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承认你仰慕于他。”
“婉儿,哪怕他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假面人,你竟也如此欢喜他。”
说罢,他突然将吴燕婉抱起,径直走到桌案边。
他扬手,一把挥落桌上堆放的宣纸,零落的纸张四散,他将她轻轻放在案上。
紧接着,他一件件剥开她的衣裙,直到一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吴燕婉认命地闭上双眼。
忽然,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不似人的肌肤,倒像是——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裴雁迟执笔在她身上涂画着。
一条墨线沿着她的锁骨蜿蜒向下,像是一条丑陋的伤疤。
浓黑的墨汁渗入女人白皙的肌肤,黑与白形成强烈的对比。
她立刻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裴雁迟死死按住。
“婉儿莫要胡闹。”裴雁迟一边慢条斯理地湛墨,一边出声提醒道。
“你若不乖,我便先拿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开刀。”
吴燕婉心下骇然,这个疯子居然派人监视她,竟连她与寒梅关系甚笃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
她死死咬着唇,不再反抗。
室内光线昏暗,一束微光透过窗棂打到她身上。
黑暗中,吴燕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凉的笔触正如小蛇般灵活地游走,惹得她不住地颤栗。
他画得极慢,极细致,像是在描绘一件稀世珍宝。
笔锋流转,每一笔顿挫都像是在她的神经上狠狠碾压。
于吴燕婉而言,更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
笔尖划过肌肤的细微声响,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毒蛇吐信,直叫她头皮发麻。
裴雁迟望着眼前的玉体,满意地眯起眼:“婉儿的身子,比这宣纸细腻多了。”
“你说,若是人间客看到你这幅模样,会不会后悔,后悔没能亲手在你身上作画?”
“你也配提他?”吴燕婉眼神冰冷如刀,狠狠刺向他的双眼。
“裴雁迟,今日之耻,足以让我恨你一辈子!”
“恨?”
裴雁迟的动作一顿,随即爆发出好一阵笑声,他的声音激烈地抖动着,仿佛在嘲笑入耳的荒唐戏言。
“婉儿,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只能是我的女人。”
“你的身子,你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我的,我想在上面画什么,便画什么。”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婉儿,若我在你的身子上绘一幅春宫图,供我日夜观赏,岂不美哉?”
吴燕婉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疯了!裴雁迟,你不能这样!”
他轻笑:“我为何不能?”
“也好让婉儿记住,究竟谁的画技更好,谁更能让你快乐。”他刻意在“快乐”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裴雁迟!”吴燕婉羞愤欲死,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你住手!我求你……”
“求我?”裴雁迟停下动作,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婉儿,你现在的样子真美。”
“不过,你现在求我,已经晚了。”
他换了一支极细的勾线笔,蘸了更浓的墨。
男人微微俯身,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
那种似痛非痛、似痒非痒的感觉让吴燕婉瞬间绷直了脚背。
“裴雁迟……你混蛋……”
“嘘。”他手指沾了一点墨,抹在她颤抖的唇上,眼神晦暗不明。
“真可惜,人间客永远看不到你这般模样,否则,只怕会嫉妒得发狂。”
他继续下笔,在她身上画了一株盘枝错节的梅树。
待最后一笔落下,裴雁迟扔下笔,双手撑在她身侧,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那原本圣洁的肌肤此刻布满了黑红相交的墨痕,变得堕落而妖冶。
裴雁迟兀自欣赏片刻,便将她抱到墙角的铜镜前。
他恶劣地呢喃道:“婉儿,快睁眼看看,我的丹青不比他差,你定会喜欢。”
吴燕婉缓缓睁开眼,只见镜中开出一片生动的梅花,在阳光映照下仿佛具有生命力。
她满脸通红,透过镜子狠狠地瞪着裴雁迟。
裴雁迟不满地挑眉:“婉儿可是嫌我的画比不上他?”
他忽地轻笑一声,眼神幽暗:“无妨,在另一桩事上,只有我才能叫婉儿满足。”
言罢,他抱起吴燕婉走向床榻。
木质床榻随之摇晃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映照出榻上两道难分彼此的身影。
突然,那木料似要散架般剧烈抖动起来,发出一阵濒临崩溃的哀鸣。
待云消雨歇,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几缕乌发缠绕在那片受风雨催折后模糊的梅花上,凌乱而凄美。
吴燕婉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仿佛魂魄早已被抽离。
裴雁迟缓缓起身,给两人皆披上一层薄衫,将吴燕婉打横抱起往净房而去。
吴燕婉浑身酸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裴雁迟踏入水里,将吴燕婉拥在怀中。
他拿起软布,细致地帮她擦拭着身上的痕迹。
“婉儿,”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下回,也为我作一幅画吧。”
吴燕婉虚弱地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你做梦。”
裴雁迟不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很快,平静的水面掀起剧烈的波澜。
待水已凉透,裴雁迟才意犹未尽地抱着吴燕婉出了浴桶。
他套上薄衫,抱着她回了内室。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干净的床褥上,与她相拥而卧。
直到听见吴燕婉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起身,穿戴整齐后离去。
他停下脚步,对守在万象斋门口的张掌柜吩咐道:“莫要让人打扰婉儿。”
张掌柜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低声应下:“是,主子。”
裴雁迟这才转身,消失在长街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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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画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