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长平街喧哗声渐起。
吴燕婉睁开眼,略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筋骨酸痛难耐。
她未着寸缕,像个游魂般,麻木地走到墙角那方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具布满狼藉的躯体。
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如同雪地里被肆意践踏的落梅,比昨日那一片艳红的水墨更加触目惊心。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冰冷的笔触,羞辱的言语,还有裴雁迟那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疯狂,此刻都化作镜中这一道道刺眼的痕迹。
吴燕婉闭了闭眼,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肩膀微微颤抖。
这是人在极度无助时,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势。
心中悲恸如海啸般袭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只觉自己早已麻木的灵魂,竟在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回家的这条路,她已走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风霜刀剑,她早已褪去了少女天真的妄想,仿佛真把自己活成了江湖间随处可见的一株蒲草。
为了练功,为了生存,她任由身上的伤疤一道接一道地添,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十岁那年,师父惨死,她带着年幼的费淼初入江湖。
在那段食不果腹、日日恐惧被人追杀的最难捱的日子里,她也咬紧牙关挺了过来。
那时即便再苦再虽累,她也从真正绝望过。
可今日,看着镜中这具被强行留下印记的躯体,吴燕婉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这是一种尊严被践踏、灵魂被强行侵占的屈辱。
裴雁迟不仅占有了她的身子,更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在她的灵魂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仿佛她从前熬过的所有苦,经历过的所有刀光剑影,在此刻竟都化作泡沫,正如那些不自量力的想法。
想接近裴家为师傅报仇?想回家?
那人只一句话,便能让她成了他的女人,叫他死死攥在掌心,连与人来往都成了他动怒的理由。
这让她在盘算的同时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分量,也让她看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弱小。
她空有一身武功,却不能一刀杀了裴雁迟,他身后的势力太强,亦有太多她明知会招来烈火焚身也趋之若鹜的秘密。
“裴雁迟……”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终于滑落。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响起了张掌柜小心翼翼的声音:“吴姑娘,可是醒了?热水和早膳都已备好。”
吴燕婉猛地回神,道了句稍等,迅速穿戴齐整后开口道:“进来吧。”
张掌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丫鬟,一个端着洗漱所用的铜盆和面巾,一个正手脚麻利地布置着早食。
他目光扫过屋内凌乱的床榻,又迅速收回,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恭敬道:“阁主吩咐,万象斋还未正式开张,让您好生歇息。”
“这是阁主让人送来的玉容散,说是能去淤除痕。”
听到“阁主”二字,吴燕婉周身泛起一阵寒意。
不得不说,裴雁迟对那位阁主的信任非同小可,竟连房事都不瞒着他,那阁主也极其了解他,连这种药都想到了。
“知道了,放下吧。”
吴燕婉背过身去,不再看张掌柜,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吴燕婉才缓缓走到铜盆前。
她看着水中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伸手掬起一捧水狠狠地砸在脸上。
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未干的泪痕。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把银剪上。
吴燕婉盯着那抹寒光,许久,许久。
最终,她移开视线,拿起了那瓶玉容散。
她不能冲动,费淼还在等她,万象斋还未开业。
她将玉容散涂抹在身上,强压下周身的不适,离开了万象斋后院。
她心底暗自庆幸,幸亏昨日提前派人知会过费淼,说明若是忙不过来,便在斋中暂住一晚,不必挂念。
若非提前叮嘱,以费淼的性子,怕是早已一脚踹开万象斋大门,急得团团转了。
她缓步走出万象斋,一路朝着城门而去,行至半途,转而拐进京城最负盛名的成衣铺——锦云轩。
锦云轩用料皆是产自江南的上等绫罗绸缎,绣工精巧,定价不菲,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与豪商贵客。
吴燕婉踏入铺中,直言要定做四身上好的衣裙,春夏秋冬各一套,每套定价五十两。
在掌柜的引荐下,她选中的皆是料子细软亲肤、做工上乘的款式。
挑好后,她当即付了一百两定金,与掌柜约定好取衣时日,便转身打算离去。
刚迈出门槛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吴姑娘?”
吴燕婉闻声转身,朝那女子望去。
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淡红色撒花薄裙,长发用一支金簪束起,眉眼精致秀丽,正是此前避暑宴上不顾旁人目光,公然出言力挺她的那位郑小姐。
吴燕婉笑道:“原来是郑小姐,别来无恙。”
郑小姐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面露担忧道:“吴姑娘,你的脸色怎这样差?唇色也淡得很,可是身体抱恙?”
吴燕婉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领口,将脖颈上未褪的痕迹掩得严严实实。
她强行打起精神,语气平缓地解释道:“多谢郑小姐关心,在下并无大碍。”
“在下有一家书画斋,不日便要开张,近日琐事缠身,日夜操劳,没休息好,有些疲惫罢了。”
郑灼闻言,脸色稍缓,点头道:“原来如此,铺子开张乃是头等大事,千头万绪,自然会劳神些,可即便如此,吴姑娘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说罢,她才想起尚未正式自报身份,略带歉意地笑道:“倒是我失礼了,至今未向吴姑娘好好介绍自己。”
“我姓郑名灼,出身泉州郑家,当今裴家主母郑月华正是我的姑母。”
“如今我蒙受姑母照拂,在京城郑府居住,跟着姑母苦学经商,替姑母打理郑家的产业,手里正管着京中几间铺子,这家锦云轩,姑母近日也交由我搭把手照看着。”
她伸手指了指方才吴燕婉挑选的几款衣裳:“我今日来此,正是为了安排铺中上新事宜,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姑娘,当真是巧了。”
她顿了顿,看着吴燕婉,眼神诚恳:“吴姑娘若信得过我,你那家书画斋我可以帮忙把把关,也好替姑娘分忧。”
吴燕婉闻言,身上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她正为万象斋的运营和定价之事而一筹莫展,如今郑灼这番话,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连忙感激道:“郑小姐这番话如同一场及时雨,在下正对书画斋的经营和定价之事毫无头绪,若能得郑小姐指点,在下感激不尽!”
郑灼笑得眉眼弯弯:“举手之劳罢了,吴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吴姑娘只管将铺名与具体位置告知我,改日我得了空,便亲自上门去铺中细细查看一番,再与姑娘商议详细事宜。”
吴燕婉连连点头,当即把万象斋的名号与其在长平街的具体位置一一告知,再三向郑灼道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因着皆有事务在身,便就此作别,各忙各的去了。
吴燕婉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忍着周身的不适,翻身上马,策马朝着西山小院而去。
……
墨韵斋后院的客房内,窗牖半开,几缕清风穿门而入。
裴雁迟与人间客正相对而坐。
案上茶烟袅袅,茶盏中,上好的碧螺春色泽清亮,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我提醒过你,不要再纠缠婉儿。”裴雁迟率先开口。
“婉儿是我的女人,人间客先生乃谦谦君子,怎会如此不知廉耻,屡次三番插手我的私事?”
人间客闻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目光沉静,周身檀香阵阵,清冷如佛子,悲悯道:“裴雁迟,你明知自己树敌良多,还使下作的手段把婉儿留在断尘阁,把她往火坑里推。”
“你不是在护她,而是在害她。”
裴雁迟冷笑道:“婉儿并非一朵无用的娇花,况且,我的女人,自有我来保护,不劳你费心。”
“百密终有一疏。”
人间客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人心难测,若真有那一天,你即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更何况,你太过要强,事事都想绝对掌控,依婉儿那般刚烈的性子,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做你的附庸。”
“你以为戴了张面具,就真成世外高人了?”
裴雁迟眼神幽深:“真正将她置于危险境地的,是你。”
人间客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速度极快,叫人看不真切。
他抬眸看向裴雁迟:“此话何意?”
“裴雁回再蠢也是裴家人,嫡脉玉佩被青红双煞夺走,一旦消息泄露,他定会狗急跳墙,动用一切手段诛杀青红双煞,夺回玉佩。”
裴雁迟目光如炬,逼视着对面之人。
“我若不放出消息,青红双煞是断尘阁的人,你以为,就凭你,能从裴家手中保下他们?”
人间客沉默片刻:“婉儿潜入时我守在她附近,即便没有你,我也能替她善后。玉佩之事,更有陆家保她,我绝不会让她落入险境。”
“若非你把她拘在断尘阁,让她一再以身涉险,她也不会屡屡受伤。”
“屡屡受伤?”
裴雁迟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那笑里尽是讽刺。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开口。
“当初那张刺杀裴雁回探子的悬赏令,李掌柜再三拒绝其他游侠揭榜,只等青红双煞来揭榜。”
“你让婉儿接下悬赏,不过就是想在婉儿落难时施恩于她,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让她对你感恩戴德,不过被我夺了机会,未能得逞罢了。”
裴雁迟转过身,撕开了对方伪善的面具:“你与我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何必自诩清高,装作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人间客深深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与裴雁迟对视,目光坦然:“裴雁迟,我与你不同,我是为了保护她,而非逼迫她。”
“我对婉儿用计,是想让她远离断尘阁——更远离你。”
“我不想看她一次次涉险,更不想看她卷入裴家的恩怨。”
他凝视着裴雁迟,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警告他:“你若真为她好,就该离她远些。”
“靠近你,她就靠近了危险。”
“那又如何?”
裴雁迟笑道:“有再多危险我都会替她挡着,若连我都不能护她周全,这世上,还有人能护她?
“裴雁迟,你太过自大。”
人间客透过面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责备道:“你这样,只会害了自己,也害苦了她。”
裴雁迟不欲与他多话,随即拂袖转身,大步地离去,只留下一阵带起的风。
正欲踏出门口时,裴雁迟忽地收回脚,并未回头,只沉声提醒道:“陆峥,你打算把你的女人放在婉儿身边多久?”
“那女人在婉儿家中不过十日,已向外飞鸽传书三回,我的人拦下了两回。”
裴雁迟语气稍顿:“三日前她蒙骗婉儿,哄婉儿替她传了一回,我不便再拦。”
“待你带回那女人,问清这件事后便尽快传信于我。”
“我不希望婉儿再因你而受伤。”
说罢。裴雁迟不再停留,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陆峥久久未动,无尽的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裴雁迟那么早就在觊觎婉儿。
若他能早日回京,阻止婉儿踏入断尘阁,便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更不会让她陷入这般危险的境地。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却迟迟绕不出这茂盛的迷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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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