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阁自六道仙宗创立伊始便造于三清峰顶的悬崖峭壁之上,其外木漆阁楼,长廊悬境,镶嵌于巍峨嶙峋的峰壁之侧,似天间流云般环绕沉浮于峰顶之下,其内藏书万卷,文典武籍卷帙浩繁,不胜枚举,无论是诗书儒学,还是药理茶经,皆一应俱全,不管是功法招式,抑或名家兵器,皆包罗万象,堪称为六道仙宗之百晓书阁。最妙的是此处白日碧云长虹,夜晚皓月长空,引得在阁内借阅或看守的弟子纷纷翘首瞩目,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受罚于此的林思逸。
林思逸一边瞧着窗外毗临云端仙境的风光,一边低声叹道:“这景色可真别致,难怪那大黑梨没事儿便老往这太初阁跑。”
屋内另一处飘来不屑的鄙夷:“哼,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林思逸转过身来,本想回赵钺一嘴,他双耳微动,听到远处脚步声,便悠悠坐回原位,接着方才停下的地方左手执笔誊写,道:“赵师弟出身江湖名门,自然比我这山野小民见多识广了,不知赵师弟可见过夜出双日的景色?”
赵钺执笔挥墨,正誊抄经文,本不愿搭理他,忽听他这么一问,仔细思索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
他抬眼望去,林思逸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似个好学的孩子般等待着他的回应。
不稍片刻,林思逸勾起嘴角,道:“赵师弟若是想知道,不妨闭上你的双眼……”
赵钺阖上双眸,不稍片刻便又张开,眼里透着冷意,沉默不语。
林思逸已大笑出声,道:“看来赵师弟也并非真的见多识广啊!”
赵钺知林思逸戏弄自己,瞬间恼羞成怒,搁下手里的笔,正欲发作:“你……”
此时屋门已被推开,一名守阁弟子提着食盒,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两位师兄,饿着了吧,师弟我来给你们送饭了。”
赵钺见状,只得压了压心中的怒气,即将脱口而出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偏偏那林思逸长了一副见好不收的厚脸皮,嘴角依旧勾着那得寸进尺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赵钺眼泛寒光,死死盯着林思逸,一言不发,更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
四目相接下,这里已成了硝烟弥漫的无声战场,唯有身处其中而不自知的小弟子正专心致志地二人摆布着饭菜:“两位师兄已经来了快半个月,估计菜也吃腻了,今儿我特地叫厨房的师傅备了些新菜”,几乎没有觉察到任何微妙的气息,他兴致勃勃地道:“这道酱爆烧肉咬一口酱汁满嘴留香,还有这道金牌照烧鸡肉质肥美,可馋我了,对了,这几日天冷,太初阁不比咱那屋里有厚被热炭可为取暖,我便特地泡了壶热茶,给两位师兄暖暖胃。”
待他将茶斟上,林思逸端起茶盏,与赵钺道:“这十几日你我二人同吃同住于此也算是一种缘分,今日无酒有茶,便叫我以茶代酒,敬赵师弟一杯,不知师弟可赏脸否?”
言毕,他随手将茶盏轻轻一掷,那杯茶盏便似陀螺般飞旋于空中,直去赵钺面门。
这小小茶盏虽不起眼,却凝聚着林思逸三分内力、四分巧劲,化身绝美暗器,令人不寒而栗。
赵钺目光一凛,左手一拍桌案,案上一支木筷便似快箭凌空飞起,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木筷与茶盏轻轻一碰,借势化力消去了那四分巧劲。
接着,他撑着桌案,由木椅一跃而起,身子灵活闪动间右手飞快地向茶盏探去,一招“灵猴摘桃”使得如鱼得水,眨眼之间那茶盏已生生夹立于他的两指之间。
他右腿立于木椅之上,左足提勾而起,倾侧茶盏,茶水似九尺飞瀑般直流而下,却没有一滴溅落出去,仔细一瞧,原是足尖上顶着另一空茶盏,将倒下的茶水一丝不漏地接满了去。
好一招“金钩倒挂提玉壶”!那送饭弟子愣在一旁,瞧着赵钺双眼发直,心道:“好家伙,这难道就是所谓‘仙山不见谪云仙,王孙贵胄尽折颜’的倾世公子吗,就连饮茶都这般诗情画意。”
赵钺忽一提足,茶盏翻飞,他顺手接过,翻身落座,一饮而尽,赞不绝口:“好茶好茶!”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思逸,道:“多谢林师兄的茶,师弟回敬。”
话音方落,赵钺已将茶斟满,唇角略略一勾,嘴里说敬茶,却拎起茶盏朝林思逸洒去。
刹那间,茶水四散成滴,瞬间似满天花雨淋淋落下,林思逸抄起面前空木碗,凌空飞跃似长空鹰隼,一个翻身的功夫,那木碗里便盛了四分之一的茶水。
他展臂一震,手里的空碗顺溜着滑过胸前,宛如跳舞般跃至足尖,翻身侧踢木碗,忽听“咚”的一声,木碗与房柱相撞后盘旋而起,飞掠疾驰。
林思逸双腿也没闲着,身形一掠,脚下功法已施展开来,如疾风闪电,又似鬼魅无形,一旁的小弟子看得连眼睛都来不及眨,生怕错过了每个瞬间,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也禁不住连连惊叹:“原来这便是‘自在游’啊!果然身如疾风形似闪电!林师兄身影随风,步法灵活,即使有八只眼也无法瞧清他每个动作,十二只手也休想触碰到他身影半分。”
那木碗再次回到林思逸手上时小弟子深深瞄了一眼,茶水盛满了一碗,与方才赵钺斟的量几乎分毫不差,他不禁脱口而出:“满……满了!”
“不!”赵钺断然否定,道:“方才我送去的那碗茶一共有八百三十二滴,可他这碗里的茶却只有八百三十一滴,林师兄的‘自在游’几日不练怎么差了点火候呢。”
小弟子闻言,心中感叹:“看来赵师兄的功夫还是在林师兄之上的。”
林思逸不慌不忙地将左手伸出来,五指摊平,食指指腹上的小水滴清晰可见,他朗声笑道:“赵师弟,别急嘛,你瞧这最后一滴不是在这里吗?”
他手指一屈,将指腹上的水滴弹入碗里:“八百三十二滴茶水一滴不漏,多谢赵师弟的茶。”言毕,已将茶水一饮而尽。
小弟子不经意地咕哝道:“还是林师兄厉害,这都能全全接下,若换做是我,那是肯定要闹笑话的。”
却不想,小弟子的咕哝被耳尖的赵钺听了去,赵钺扬起笑意,眼里却一片平淡,他端起案上那盘酱爆烧肉,用筷子挑了一块烧肉,嗅了嗅,道:“这盘烧肉香味浓郁,肥嫩多汁,定然美味无比,诶呀,怎么林师兄没有这道菜呢?君子岂能吃独食,要不林师兄也来尝尝。”
那小弟子正准备走过去替林思逸盛些烧肉,林思逸已向小弟子唤道:“不劳烦小师弟了,我自己来。”
声随人至,林思逸的身影已近至赵钺眼前,赵钺手微抖,筷子上的烧肉便顺势而起,掷入半空,林思逸目光紧随,身轻如燕,势要将那烧肉收入囊中。
赵钺也没停歇,在林思逸伸展自在游时,他已出手拦挡,双手对双腿,咫尺之距,片刻之间,双方招式瞬息万变。
站在一旁的小弟子见两人出招迅猛,不禁惊讶万分,想出言劝说却欲言又止,唯在心中堪堪称奇:“这两人手中无剑身上无刀,凌厉强劲之势却丝毫不减,纵然招式快似无形,只听得见疾风竞走之声,也当叫我大饱眼福了。”
赵钺化掌作拳,招招攻其不意,林思逸以腿为盾,点足似剑,式式削其锋芒,减其戾气,两人你出招来我解招,皆不甘示弱于对方。
最终赵钺击掌化勾攻林思逸左下腰侧,被林思逸反手擒住,林思逸反腿回踢击赵钺右腿足根,遭赵钺屈膝力压,刹那间,两人相互桎梏对方,自己亦脱身不得,彼此间贴身相距不足一掌之宽,四目相视争锋相对,仿佛誓要分出个高下。
赵钺低声咬牙道:“当日仙剑论道,今日书阁思过,你为何处处要与我作对?”
林思逸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声音回道:“我从未有意与你作对,当日黄师姐伤势过重不宜奔波,出于同派之谊我才出此提议,我所做所想皆是为黄师姐,倘若你不信,我亦可以祖师爷的名义发誓此言非虚,至于今日……”林思逸饶有深意地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分神秘:“赵师弟,自从我们被罚于此地后,你便日日愁苦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银子呢。”
赵钺恍然一愣,林思逸趁机振臂借力打力,将赵钺撞开了些许,翻身轻功一跃,修长的身影似鲤鱼跃龙门将那正好落下的烧肉衔在嘴边,待赵钺反应过来时,林思逸已立在对面。
林思逸一边嚼着烧肉,一边点头夸赞:“不错不错,这烧肉味道不错,赵师弟你应该多尝尝。”
赵钺靥面肃然渐渐淡去,道:“那日宗主罚你我来此禁闭抄书,我本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但念及你我初心都是为了黄师姐,那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了,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如何?”
赵钺正欲坐下,忽见案上的空碗里多了只鸡腿,抬眼便见林思逸眉开眼笑道:“吃了你的烧肉,回赠一只鸡腿,就当是给朋友的见面礼吧,这可是金牌照烧鸡的鸡腿,可香了。”
赵钺一声不吭地盯着那鸡腿,半刻后,蹙起的眉头忽而舒展,淡淡的笑容一扫往常的阴霾,一旁的小弟子眼见这一幕心情不觉轻松起来,心中暗自赞叹他们的师兄弟情谊。
在三清峰上住了将近一个月,陆霆看尽遥山日出、落霞余辉,难得一见的旷世之景令其流连忘返之余,亦自叹与平日所见实是天壤之别。
当然,欣赏如此美景怎能独身一人呢?
自中虚观相逢后,李一童几乎每日来寻陆霆,二人沏茶对饮,赏景言欢,好不畅快!只是从前两日开始便不见李一童来与自己闲谈,陆霆一人温酒,倒显得孤影自酌了。
陆霆自然不知此时的李一童已来到天璇谷,双手捧着盘子,上面的小瓦罐冒着徐徐热气,蒸着他圆圆的脸颊不时有些红润,他小心翼翼地静立在一座大门前,抬首望着门匾上的三个大字——羽仙道。
他已立于此处多时了,终于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敲门,却见大门突然开了,一个腰系软鞭,娇媚嫣然的女子悠然踏出,正是唐念安。
“李师弟,你在这儿做什么?”唐念安见李一童忽然出现在天璇谷,且似是有些紧张的模样,心中狐疑,此处是羽仙道众弟子修炼和起居的场所,平日里六部道宗的弟子不常相互走动,偶尔会有一两个其他五道的弟子来此,却是头一次见李一童出现在天璇谷。
李一童见唐念安缓缓走向自己,不由垂了垂有些闪烁的目光,抓着圆盘的双手亦不知不觉紧了许多,“唐师姐,我……我……”
他张口欲言,却半天道不出一句话,而唐念安已近至眼前,双手负于身后,妩媚妖娆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到底还是猜出来了,李一童心头“咚”的一声,似是落下一块沉石,压得他吟着断断续续的气丝,“我,我来找黄凤仙师姐。”
“当初在仙道论剑的比试上我误伤了黄师姐,心中颇觉愧疚,这几日寻了许多药材熬出这瓦盅里的药汤,希望黄师姐服下后能尽快好起来,也算是作为师弟的一点心意吧,不知唐师姐能否替我将这盅药汤送至黄师姐面前。”
听李一童解释完一通,唐念安略显犹豫:“这……”
李一童见状,心急又认真道:“唐师姐,我知你有所顾虑,毕竟是我对不起黄师姐,你只需说这是你熬的药汤,就当我从没来过这里。”
唐念安微蹙眉心,道:“这怎么可以?这明明是你……”
李一童淡淡一笑,目光真挚:“只要黄师姐康复如初,这药汤是谁熬的都可以,还请唐师姐成全我这多日来的心愿,我保证今后不会再来天璇谷打扰各位,以后若遇到黄师姐也会绕道而行,绝不会纠缠半分,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他欲伸手发誓被唐念安急忙拦下,她深感李一童言语真诚,道:“李师弟不必如此,我答应你便是,这药汤我一定看着凤仙喝下去。”
唐念安端着那药汤走进羽仙道的大门,大门旋即关闭,只余那少年独自伫立,转眼间他如释重负,似孩童般欢脱地跑走了。
这两天有空多更点,过两天有事要外出,没时间日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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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山谷解旧怨 书阁化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