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临回忆往事,不免感慨道:“当年赵世宁师兄杳无音信,我以为他早已在那场争乱中逃出八卦山,没想到竟是让你找到了他,可惜,可惜……”
“那赵师兄临终时可有遗言?”墨涵问向李一童,这一问倒令沉浸在哀恸中的孔潇盈将原本涣散的目光再次凝聚起来。
李一童望向孔潇盈,道:“赵前辈自知伤重已久,去时安详,唯一交代的便是命我将那半枚玉佩交还于故人,只是这故人我还未听得,前辈便去了。”
孔潇盈瞳孔微怔,目光难掩心伤,这一话终究将她的期许生生弄碎了。
此时一名弟子自殿外踏入,俯首请示:“启禀宗主,三日前擅闯太虚观被守卫弟子发现的那位公子现已苏醒,他如今正在殿外,说是有要事求见宗主。”
戴春临凝了凝眉,招示那弟子将人带进殿,待见却是一位素衣白净、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
那少年书生一入殿便见众弟子分立两旁,孔潇盈与徐炎毓侧身退回一处,自个儿前头已跪着个人,他不及多想,直入殿中便站在那人身旁。
少年书生作揖道:“小生陆霆,拜见戴宗主。”
戴春临靥容温和,方才那如霜的凝重神情刹那间融化为一袭春风掠过,“陆公子,你前日因极度劳累以致昏厥,如今清醒身子可好些了?”
陆霆回道:“承蒙戴宗主宽宏大量救得小生一命,小生如今已无大碍。”
戴春临道:“那便好,不知陆公子前来中虚观所谓何事?”
陆霆从包袱里取出那老道长的遗物,由旁边一弟子呈上,交给戴春临。
他道:“小生本是江东松江府人士,数月前在松江府郊外碰到一位道长,道长他身负重伤,在奄奄一息之际托小生将这血布与拂尘带到八卦山交予戴宗主。”
戴春临及六位首座一见那残破的拂尘,不觉心中一惊,再看那血布上的字迹,纷纷面露沉寂,七人看似各有所思,眉目闪烁间却是大有乾坤。
李一童忽而听闻这儒雅稳重的声音近在耳边,他急忙抬起头,见那张肤白细玉般精致的脸庞于上方的光影中渐渐现出清晰的轮廓,震惊之余不禁失声喊道:“大哥!”
一声稚嫩的叫唤蓦然咋响,陆霆只觉熟悉,眼中透着几分惊喜,顺着李一童的手将他扶起,无比喜悦地抱住李一童,又喜又惊道:“三弟!你怎的会在这儿?”
李一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真是自己的结拜大哥,这几日来他一直愁眉不展,每每回忆黄凤仙被他失手伤到的那瞬间和得知林思逸因他触犯门规而受罚时,他只觉得自己被愧疚拖入泥潭里越陷越深。
今日他跪在这里本就抱着生死由命的心,别无他想。当一个人在心如死灰之际与自己的好兄弟再度重逢,他早已理会不到旁人此刻的眼神与言语,满心激动,只觉老天待他不薄,看到陆霆的那一瞬,他孤立无援的心终于感到了一丝慰藉,本是偶遇,恰似重逢,道:“这话应是我来说,大哥,没想到你我竟会在此相遇!”
陆霆似是想起了什么,恍悟道:“对了,二弟呢,怎么不见他与你一起?”
李一童面露苦涩,微微摇头:“小四他触犯门规,被罚禁闭了。”
“出了何事?”陆霆惊讶,甚是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有时间我再慢慢与你说,”李一童徘徊在震惊与喜悦的边缘,感慨道:“倒是不曾想大哥竟会来此,想来这事怨我,那日结拜时忘了问大哥你来此地的目的,我和小四也没来得及告知你我俩是六道仙宗的弟子,若是早知你会来这里,当初随我们一道上来岂不是更好?”
陆霆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转而凝眉深思道:“此话没错,若是当初真能如此,我倒不用受那么多罪了。”
李一童听得此话,但见陆霆欢笑的脸色忽现几分愁苦之意,问道:“大哥为何如此说道,难道那日分别后你又碰上那群地痞子了?”
“三弟,你有所不知,这……”陆霆一脸苦涩,正欲与他诉说这几日的悲凉遭遇,却被一声轻咳打断。
李一童自与陆霆相聚的喜悦中蓦然回神,视线对上徐炎毓正以手抚下颚,一双冷冰冰的目光似在警告他,他旋即收敛了笑意。
“李一童,你与陆公子相识?”方才见他二人交谈甚欢,戴春临亦在心头留了几分思绪,捏着布信,负手问道。
李一童毕恭毕敬道:“回禀宗主,弟子与林思逸师兄前些日子下山采集食材,在山下的村镇上与陆公子结识。”
“不错,当时小生遭恶霸欺凌,幸得李少侠和林少侠出手相救,这才得以保全性命,后为答谢二位少侠的救命之恩,因缘巧合下与二位少侠结拜为异姓兄弟,只是那时小生不知他们二人是仙宗弟子,方才与三弟重逢心自欢喜,若是因举止逾礼而多有冒犯,但请宗主见谅。”
他二人一回一答,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诉说了一番,在场众人恍然明了。
忽闻一声急唤自旁处的人堆里冒出来:“冯师姐,你怎么了?”
不明真相的其余弟子包括陆霆皆循声瞧去,两名弟子左右搀扶着冯馨之从人群里匆匆而出,却见冯馨之似是虚弱至极,整个人慵懒颓然,身子斜倾,如瀑青丝将姣好的容颜遮了个滴水不漏。
戴春临见此状,凝眉问道:“冯馨之怎么了?”
冯馨之旁边的一弟子答:“冯师姐方才脸色苍白,神情难堪,怕是厉疾复发,以致身体不适。”
“那就快将她带下去好好歇会儿吧,”戴春临示意道。
那两名弟子应下,便带着冯馨之于众人瞩目下朝门处一步步走去。
陆霆本是随众之意,自身对此并不上心,只当是意外之举,原欲继续向戴春临解释未了之事,但他望着冯馨之渐渐远去的身姿,竟不觉有些怔住了。
李一童见陆霆舒眉渐蹙,心中好奇,“大哥,你在瞧着什么呢?为何脸色如此……”
陆霆瞅了一眼李一童,便在他嘴里仍念叨时径自上前,拦下几乎要踏出殿门的三人。
“陆公子,你这是何意?”戴春临见陆霆如此行径,与他方才彬彬有礼之举大相径庭,饶是怪异。
陆霆并未理会戴春临,而是以指尖一点点撩开遮住冯馨之脸颊的发丝,然后将她那张即便闭着眼,宛如浅眠也能令人心动的脸庞慢慢托起,两只焦距蓦然睁开的瞳孔静静盯着她。
冯馨之其实并未真的神志不清,也不如众人所见那般虚弱无力得连眼都睁不开,只是她不愿看到一个人罢了。
可惜,命不随人愿,有些人任你千躲万逃,他依旧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你面前。
冯馨之正自心中窃喜,忽听前方有人拦道,不由心头痒痒的,眼睑悄悄扯开一条缝隙,片光下的侧影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个精细完美的下颚,再沿着那模糊的弧度慢慢描画出一侧无瑕的颊面,直到那英挺雅致的面容完完整整地嵌入她的瞳心,冯馨之才慌了手脚,又见陆霆将她故意遮着容貌的长发渐渐撩开,继而捧起她的脸颊,细腻的目光萦绕流连,似是欣赏千年难得一遇的尊贵宝石般真挚专一,她忽觉靥颊炙热,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一点点清晰……
冯馨之自幼便来到八卦山,入门修道,不谙世事,且情智颇高,却未历过情感之事,即便平日里与师弟们接触,也时刻遵着门规辈分,视他们为年幼的弟弟般相待,从未做出逾礼之行,而如今,陆霆不仅不由分说地拦了她的去路,还对她做出这般亲昵之举,使原本心如止水的她蓦然沦陷前所未有的慌乱中。
冯馨之摸不透陆霆如此作为究竟是何目的,但见两人已是近在咫尺,她心中害怕,一着急,双睑忽的开了,一双璀璨含星的桃花眼烁然发亮地盯着陆霆,倒把陆霆吓得后退了几步。
冯馨之愠气正盛,挣开身旁两人的搀扶,指着陆霆质问道:“陆公子,看你这般仪表堂堂的,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却是衣冠禽兽!我冯馨之与你素昧平生,你却为何要……要……”
她本就极为不悦,嘴皮子不停地将肚子里的怨气尽皆吐露出来,却未能一鼓作气地把话说下去,只因她注意到一旁众人那惊诧却意味深长的眼神,反而令她羞赧不已,甚至连那理直气壮的讨伐也成了支支吾吾的遮掩。
陆霆立时站稳,惊魂未定地拍着喘息急促的胸口,又遭冯馨之厉声指责,心下自是不悦,遂也愤意滔滔地怒声回应:“你这姑娘,小生一言未出,你倒先恶人告状了,当真是不可理喻!”
他继而拂袖向戴春临言道:“启禀宗主,当日小生上山,途中不幸误食一蚕虫,小生当时心慌至极,以为命不久矣,正巧遇见一位姓马的姑娘,那马姑娘告知小生那蚕虫来历,她让小生倒立行走以驱毒素,并为小生指引上山之路,小生见那姑娘朴实乖巧,只当做是她好意相告,便信以为真,谁知最后竟走到了太虚观,被看守太虚观的弟子当作误闯贵派禁地的贼人。小生当时本就因连日赶山路而气力殆尽,这咋一听闻自己走错了地方顿时气急攻心,头晕目眩,幸得贵派弟子及时救下小生,宗主明察秋毫还小生一个清白,小生才得以站在这里,小生在此谢过贵派的搭救之恩。”
陆霆眉眼恬然,朝戴春临郑重地行了谢礼,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崇敬之意,戴春临见此,忙回道:“陆公子不必多礼,正所谓人命关天,本宗主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陆公子你是无意闯入,不知者无罪,本宗主自是不会追究的。”
“戴宗主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生无知之举,小生实是感激不尽,”陆霆略带惭愧地叹气道,言语里隐隐透着怨念,“可恨小生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以为那位马姑娘是个善心的好人,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歹毒,编了一大串谎话欺骗小生,现在想来没准那指引山路的树枝说不定也是那马姑娘折断的。唉!小生本欲诚信待人,却遭无辜陷害,冯馨之姑娘,你说这位马姑娘是不是心肠歹毒的无知恶妇呢?”
哈哈,第一个关于洞窟老者的谜团解了,我们的两冤家正式用大号battle,这争锋相对、话里藏刀的架势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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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 巧逢中虚观 指桑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