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而孤独的声音萦绕在中虚观的正殿内,纵然众弟子聚集于内,亦抵不过这一人之魄力。
戴春临负手而立,凝视面前跪着的两人,“赵钺、林思逸,我派门规第六章五十二条的内容你二人可还记得?”
赵钺和林思逸双双怔了怔,片刻后,林思逸回道:“凡我派门人,立德立心,不以武犯禁,不以私相斗。”
赵钺道:“六道分流,系属同宗,如埙如箎,一脉同气,勿以私怨相对,勿为名利相争。”
戴春临眼里充斥着不言自威的愠怒:“这门规你们倒是记得一字不落,可方才你二人又是在做什么?为了逞一时之气,当着众弟子的面大打出手,置宗法门规于不顾,你二人可知错?”
林思逸蹙了蹙眉,急忙道:“宗主,与赵钺私斗是弟子之错,但这错起因并非在弟子,黄师姐急需疗伤之地,弟子怕耽误便邀羽仙道的同仁到天玑谷医治,谁曾想一番好意竟被误会。”
赵钺闻言亦回道:“宗主,黄师姐是羽仙道的弟子,我们只是不愿麻烦他人,才拒绝了林师兄的好意,哪知林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了去路,弟子无奈才与之发生口角。”
林思逸不服道:“我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了去路?分明是赵师弟你一直不信我。”
赵钺冷眼一瞥:“凭你们逸仙道在前几场比试的所作所为的确很难让人信任你的话。”
“你……”
“够了!当着本宗主的面你二人仍在计较得失,不知悔改,真真叫本宗主心寒呐!”戴春临见二人忽又斗起嘴来,气得双眼发直,白须微颤,震怒之声犹带悔痛之意。
徐炎毓见戴春临怒不可遏,又为那二人不知悔改而痛心疾首,遂道:“大师兄,林思逸身为我逸仙道弟子,是我教徒无方,才致他犯下今日之错,于情于理我亦有责。”
“既然徐师兄这么说,那我也有管教不力之责,还请大师兄一同降责,”孔潇盈随之出声。
林思逸见师父如此言道,自知错行,心中顿时懊悔不已,遂道:“宗主与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赵钺心有所悔,道:“弟子心气不定,枉费师父多年教诲,弟子甘愿领罚,从今往后引以为戒,必不再犯。”
戴春临沉哼一声,道:“即日起,你二人每日抄写一百遍《观心经》,一月之内不得离开太初阁。”
话音方落,一弟子从外面带来消息,说是看守小寒峰的弟子们发现有人擅闯太虚观,那人被拦下后不省人事,现不知何因。
戴春临闻言,与六位首座一齐拂袖出了正殿。至此,一连三日如火如荼的“仙道论剑”比试大会因这一日突生的种种变故戛然而止,成为历届“仙道论剑”中唯一没有决出最终胜者的一次盛会。
三日后,中虚观正殿内,六道部宗的弟子们各自围成一团,似是有说不完的话。
冯馨之厉疾初愈便已听说仙道论剑那几日的各种传闻,初闻之际她心中尚存疑,现如今有了这个大好时机,容她似游鱼灵活穿梭于各道弟子之内,悄悄打听那几日种种惊心动魄的故事,且别瞧她容貌清秀端庄,一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模样,却是比谁都喜好八卦闲谈,以此为乐。
少顷,殿内突生寂静,六道部宗的弟子们自归一道,目光汇聚中静迎宗主和六位首座。
待高堂之上的七人端然就坐,李一童已独自立在大殿中央,于众目睽睽之下向上座之人叩首跪拜。
戴春临看向殿上跪着的李一童,道:“李一童,这几日你可想清楚了,当日你打伤黄凤仙时使得可是‘赤焰丹心诀’?”
李一童闻言眼眸黯淡,他既知无论是黄凤仙的伤,抑或林思逸与赵钺起冲突,初衷皆由他,但一想到当初那老者临终之嘱咐,他只得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见他依旧无言,徐炎毓脸色渐渐阴沉,手指李一童,厉声道:“孽徒,你这身功夫究竟从何而来,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李一童听得这声呵斥,心知师父已因自己而气急败坏,早在十二年前当他答应那位老前辈保守这个秘密时,他便已做好面对今日的准备,他并不害怕随之而来的惩戒,只是一想到身为逸仙道的弟子,他从入门伊始便没让师傅省心,更没为逸仙道争回口气,自责似沉沉的枷锁桎梏着他,令他心如死灰,不得安生,“弟子记得师傅曾教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弟子如今受人所托,除一人外绝口不提此事,若弟子今日将此事全全告知师傅,那么便是有负所托。弟子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还请宗主、师傅和各位师伯师姑恕弟子不言之罪。”
徐炎毓见此,怒气上头,行至他身前,正要慢慢举起手,便作挥掌之势,李一童仍是不声不响,看样子似要维护那人到底了。
掌风凌虐,几近李一童头颅之际,被一手“于心化龙”点拨了回去,徐炎毓收掌之间,孔潇盈已过去,将李一童扶起,她转首对徐炎毓道:“徐师弟,稍安勿躁,让我来试试。”
李一童稍一抬眼,忽的一片清明,半枚玉佩皙白如雪,精致纹理尽显眼前。
孔潇盈握着那让他似曾相识的玉佩,道:“你可识得这玉佩?”
他怔然地望着孔潇盈,十二年前那惊险的回忆再次浮现于眼前,他似突然窥得迷雾中人般恍然大悟,原来那老者临终前心心念念之人便是天璇谷羽仙道的首座孔潇盈!他再偷偷瞥眼,只见孔潇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玉佩,似陷入冗长的回忆感慨万千。
“他现在身在何处?”孔潇盈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已经预料到什么,但见李一童犹豫不决,迟迟不愿开口,继续道:“他当时是怎么交代你的?”
李一童依葫芦画瓢似地模仿着老者临终时的语气:“且今日之事不准外传,除了她,你若是碰见她……”接着,他摸了摸腰身衣怀,掏出了当初老者交给他的半枚玉佩,继续有模有样道:“还有将,将这玉佩还给她……”
孔潇盈将自己的半枚玉佩对上去,两相合一,当真是精美无双!
“他要你不准外传当日之事,若是有缘能见到我,便将此事告知于我,可是此意?”
李一童听得孔潇盈的话没有半点差异,遂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今日你已见到我,此身处中虚观内,在场是你的师傅及同门,并不算外人,那也就不是‘外传’了,如此,你把那日之事说将出来便不算破了对那人的誓言。”
孔潇盈巧言善辩,三言两语便令李一童无可反驳。李一童深吸一口气,终究松了口,垂目道:“老前辈他早在十二年前便已亡故。”
寂静的正殿只余一声清脆的响声,孔潇盈手里的玉佩碎了。
一炷香的时辰有多长,长到方才如梦初醒的人瞬间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堕入洞窟的白昼,听得李一童一五一十地将那日洞窟奇遇述说出来,殿内众人皆对他的经历颇为惊叹,尤以徐炎毓最为难以相信,惊讶、愤怒、担忧轮番在他心里打鼓。
孔潇盈靥容沧桑,凝视着手里的玉碎子,苦笑道:“想不到你与他竟有这般缘分,也算难得,难得。”
守了十二年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这会儿一口气全全说将出来,李一童只觉内心轻松许多,不用日日夜夜担心自己这身功夫何时显现,惹人怀疑,也算安下了心。
他望着神情各不相同的七位长辈,终究还是问出了多年来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弟子斗胆,敢问宗主、师傅及师伯师姑,那位前辈究竟是谁?”
戴春临闭了闭眼,似在回忆着几乎已经忘却的痛苦,低沉道:“他叫赵世宁,是我们的同门师兄弟。”
此言一出,李一童震惊之余却也有几分恍然大悟,遂更添不解:“那为何从不见诸位提及此人?他又如何身受重伤的?”
戴春临深深叹气,道:“此事关乎本门兴衰之秘辛,需得从一百二十年前说起。”
一百二十年前,中原之地正值李氏安朝鼎盛之期,三教九流,百家争鸣,而六道仙宗便是那时初初显露的其中一隅,在经过了六十年的韬光养晦后,六道仙宗已成为江湖武林小有名气的武道宗派。
时至安朝礼崩乐坏,天下乱世群雄并起,六道仙宗依傍八卦山奇峰险峻之地利,占得天机,于风雨飘摇之际高瞻远瞩救下当朝开国皇帝,后授开国皇帝之恩惠,得享汴朝之最高礼遇,为汴朝历代皇帝祈福之地。因这一恩泽,六道仙宗名声大盛,心怀大道者心驰神往,拜师学艺者络绎不绝,将六道仙宗的门槛踏塌了好几回。
然,随着教派规模日益壮大,六道仙宗内部却愈加矛盾重重,盘根错节,而这一切的矛盾皆自“意气之分”而始。
当年六道仙宗仰仗着在江湖上人人皆知的名气广收门徒,不辨资质高下,一律收归门下,弟子们因对所学领悟不一,进而衍生出千奇百怪的修习武道之法,经由历代弟子的不断试炼,终得以悟性高下为界,分为意宗与气宗两派。
此两派对于仙宗武学的见解大相径庭。意宗认为人的体内有一“灵”,或于四肢,或于五脏六腑,或于七窍,或于头颅。唯有打通这“灵”,修习之人的功力便可突飞猛进,一日修炼可抵过他人十年功力。但因“通灵”可遇不可求,遂入意宗者皆为悟性极高、灵台清明之人。
然,气宗则不认可这一说法,在他们看来“通灵”一说实为荒缪,且不说修习之人穷尽一生能否寻到这“灵”,单论以此等方法修习虽似脚踏青云,一朝得道,却也更添走火入魔的风险。气宗赞成“气存天地,运转乾坤”,六道仙宗武学之妙诀,贵在“气”,而练气运气非一日之功,修习之人唯有怀揣着赤诚之心,以十年如一日的艰苦磨炼方能有所成就,避免走火入魔,如此循序渐进以领悟仙宗武学之法门。
两派各执己见,可互通,不相容,久而久之六道部宗的分属亦由双方势力所侵染,意宗与气宗各领三个部宗,分庭抗礼,相互制衡,而对于宗主之位的争夺则成为两派势力较量的焦点。
历代宗主除了总领六道首座,还掌管八卦山两峰所有事务,传至六代,因意气两派纷争重重,不能相互妥协,遂共同制定出一套新的规则:在宗主及六道首座之外,独设一执教真人,分揽原属宗主有关小寒峰的一切事务,仙宗任何涉外之事皆由宗主及执教真人共同商议定夺,六道首座及仙宗所有弟子如尊待宗主般尊待执教真人。宗主若出自气宗一派,执教真人必要师承意宗,如此交替循环,以达两派势力相当,相互牵制之效。
此后两派的矛盾虽有增无减,但好在有六道仙宗这块门匾掩盖着,以相互约束而形成的和睦局势维持了将近三十年,而一场意外终究令两派撕破了脸,铸成了六道仙宗不可言传的一场浩劫。
十三年前,传闻中在江湖上消失已久的魔剑“血魂”重出江湖,引一众门派争相抢夺,时任第十代宗主风继平得知血魂剑在凤翔府逐鹿山庄里,为了平息武林争斗,刚继承宗主之位的他便带着铸剑大师萧大师所铸的圣剑“乾坤”与当时新任的执教真人云开一同下山,前往逐鹿山庄以阻止江湖众人为血魂剑自相残杀。
谁道,他二人这一去便再不复返。仙宗曾几次派弟子前往凤翔府及江湖各门派寻觅二人踪迹,得到的消息是逐鹿山庄全庄因血魂剑之事被灭门,当时在场的各门派包括梵刹寺的人皆身受重伤,风继平用乾坤剑救下当时在场的梵刹寺众高僧,收了血魂剑后便与云开一同离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却无人知晓。
这掌教宗主与执教真人一同失踪不仅成了仙宗多年来悬而未解的疑案,亦是“意气之争”终成祸事的导火线。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教不可一日无主。这人不见了,可以慢慢寻,但六道仙宗教务繁多,却是不可枉顾的。于是乎,当下便有人提出择新宗主及新执教真人以代理仙宗事务,待风继平和云开回来后再相归还。意气两派对此并无他言,唯在新宗主的人选上分歧极大。
意宗一派认为第十代宗主出自气宗门下,那么按照门规,新宗主则应由意宗弟子出任,而气宗则认为风继平虽是气宗出身,但他刚一继任宗主之位便下山了,在任时日尚短,亦无真正地料理过仙宗事务,再者,新宗主只是行代理之职,将来不能算作第十一代宗主进入六道仙宗历代宗主名谱,故新宗主应继续由气宗弟子继承。
两派说法各有道理,一时未能说服对方,争执愈烈,最后竟成了短兵相接,刀剑相向的局面。
意气两派鏖战了三天三夜,气宗最终险胜,意宗败北,死伤无数。当时赵世宁因师从云开而成为意宗意欲推上新宗主之位的最佳人选,却在遭受气宗一派围攻且重伤之后不知所踪。
六道仙宗持续了将近五十年的“意气之争”至此落下帷幕,气宗一派独揽大权,遂改门规,取消执教真人之位,从此六道部宗首座皆听命于宗主一人,仙宗事务尽归宗主管辖。
那次纷争使得仙宗元气大伤,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弟子皆对此事闭口不提,故江湖武林对此知之甚少。
经过那次劫难,气宗一派的第十代弟子所剩无几,主持大局的几位年长者已无心宗主之位,将这担子交到风继平座下弟子戴春临手里后,便齐齐离开八卦山,或隐姓埋名,或浪迹江湖,再也没回来过。
几十年前的往事终于浮出水面了,小童童的武功究竟从哪里来的,此章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十五章 传说现迷踪 故人隐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