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虚观内院的香炉里落了几厘带着星火的灰,清香弥散四处,调皮地溜进虚掩着门扉的屋室,迎接它的却是满室寂然。
戴春临盘坐于宽榻上为李一童运功疗治,其身后六位首座如连枝交替般将内力齐齐运给戴春临,为他凝神护心,以免被李一童体内之戾气所扰。
一炷香的时间不疾不缓,李一童已静静躺在床上,戴春临与六位首座步出屋室,推门来到书房。
“我方才为这孩子把脉时发现他的体内窜动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本以为是这两股真气针锋相对方使得他走火入魔,但令我意外的是这两股真气并不相互排斥,若一股真气强劲,另一股真气便会随之强劲,反之亦然。”
一旁静立的六位首座早已凝眉肃目,一个个靥色铁青,陈观似有悟道:“大师兄,按照你的意思,应是两股真气形成一方引领一方相随之势,那这孩子又为何会走火入魔呢?”
回忆起方才李一童那双泪血森森的瞳仁及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六位首座不由各自猜想。
吴远寒推测道:“应是这孩子受了什么刺激才使得一股真气愈强,另一股真气渐弱,强弱互化,便打破了原本两股真气争锋相对的平衡,这才使得他走火入魔了。”
墨涵顺着他的思路,道:“吴师兄这么一说倒是有些道理。”
张羽歌不解道:“可为何这孩子会使赤焰丹心诀?”
此言一出,戴春临及五位首座皆缓缓看向徐炎毓,徐炎毓眉压着眼:“这事儿我实是不知,当年李一童初到天玑谷时尚幼,平日里随其他弟子一同修习,只是不知为何他修习所成实在缓慢,我心里一时疑惑,遂为他号了把脉,却未发现任何异象,便心念着或许是他年纪太小,悟性未开,待年岁渐长自然便好,可谁知这些年他在武学上丝毫未见长进,彷如初入山门的新弟子,实不相瞒若不是我那大弟子前几日厉疾复发,此次‘仙剑论道’他连上擂台的资格都没有。”
戴春临蹙眉道:“照徐师弟之言,李一童应是平庸无奇的武学白痴才是,但无论是他身怀赤焰丹心诀,还是体内出现的两股莫名其妙的真气,这些都预示着他一定有什么事隐瞒至今。”
经戴春临这一嘴提醒,徐炎毓眉梢一颤,心底五味杂陈,虽说李一童一直不成大器被他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但好歹也是他逸仙道的人,仙道论剑第一日比试后他便听闻李一童修为有所长进,那时他还暗自感叹这孩子虽天赋极差,但起码上进心还在,这么多年一直在默默修炼,这会儿出人头地当是他之幸,可当他见到李一童使出赤焰丹心诀时,他眼里的震惊仿佛当年的那场浩劫重现眼前。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在屋外响起:“宗主、师父、诸位首座,大事不好了!”
打开屋门,那弟子身着靛蓝长衫,额面戴着白色抚额,便知是灵仙道的弟子,灵仙道首座吴远寒喝问那跪在门前的弟子:“究竟出了何事?”
那弟子拱手颤道:“师父,逸仙道的弟子和羽仙道的弟子在外面快打起来了!”
闻言,六个首座皆面露惊诧。
“他们现在何处?”随着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那飘逸淡然的身影已缓缓走来。
且道一炷香前,戴春临将昏迷的李一童带入中虚观,六道部宗的首座们应着戴春临的吩咐也跟进了观室,落在最后的羽仙道首座孔潇盈眼瞅着黄凤仙满是心疼,细细叮嘱唐念安务必将她速速带回天璇谷疗伤静养。
现下围观比试的灵仙、逸仙、封仙、望仙、御仙五道弟子一时没了师父的号令,便只能在观外静待。
唐念安念着孔潇盈的嘱托,不愿再与其他部宗的弟子多舌废话,伸手揽着虚弱无力的黄凤仙,由赵钺在旁护着,领着一众羽仙道弟子准备离开,却被一个身影挡在路前。
一见来人,赵钺的脸色随即沉了几分,拱了拱手,语气稍显不耐,道:“不知林师兄有何指教?”
林思逸亦拱手回礼,担忧道:“指教倒不敢当,方才瞧见黄师姐面色苍白,恐是失血过多所致,急需运功疗养,天璇谷距离中虚观路程颇远,不如先到天玑谷,天玑谷后山灵药颇多,我……”
“不必了,”赵钺一句话掷地有声,硬生生吞下了林思逸之后的言语。
唐念安蹙了蹙眉,小声斥道:“钺哥哥不得无礼!”
赵钺本就因方才的比试对李一童心生不悦,现下连带着瞧见这时时与他黏在一块儿的好兄弟都觉着碍眼,自是没甚好言相待的。
唐念安虽是他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仗着出身蜀中唐门的名门家世,那自骨子里便带有的娇蛮刁钻即便已拜入羽仙道门下,平日里亦未曾收敛,但若就这般认定她与那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并无二异,那便是对她有所偏颇的,毕竟在遇到大事上这位唐门大小姐的沉稳冷静、进退有度便是连一向被师傅赞赏有加的黄凤仙也不得不对其另眼相看。
却听唐念安道:“林师兄的好意羽仙道众弟子心领了,但羽仙道从不愿亏欠旁人什么,凤仙的伤我们自会斟酌。”
此话言下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了,林思逸岂会不知,将将侧身让路,谁曾想,此时倚着唐念安的凤仙嘴角再次流淌出汩汩鲜血,黯淡无光的两颊渐现深邃。
“凤仙,你怎么了?”唐念安搂着凤仙,握紧她那冰冷无力的葇荑,紧张地安慰道:“我们马上就回天璇谷,凤仙你要撑住……”
唐念安搀扶着她刚走两步,黄凤仙徒然咳血不止。林思逸见状立即道:“黄师姐重伤至经脉受损,当务之急便是尽快为她医治,再拖不得!”
未待唐念安回应,赵钺已耐不住性子:“够了,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我们去天玑谷么,你此番说辞虽在理,但却不知你到底是真心为凤仙好,还是另有所图!”
逸仙道众弟子闻言皆恼,一个年级稍大些的弟子没忍住出声道:“我们林师弟也是看黄凤仙师妹伤得厉害才好意来请你们去天玑谷疗伤的,你若因比试之事对我们心怀芥蒂,拂了便罢,倒也不必将我们逸仙道想的如此不堪。”
“逸仙道若是光明磊落,凤仙师姐又为何会受伤呢!”赵钺身旁的一个弟子啐嘴道,言语中透着三分不满七分隐忍,令逸仙道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那厢羽仙道众人见状,便更加收不住话了,又一弟子道:“方才的比试六道部宗都瞧在眼里,你们逸仙道不守规矩,滥用不明来历的招式致使凤仙师姐受伤,还有脸在这儿假惺惺装慈悲呢。”
林思逸拦下身旁气恼正欲发作的师兄,道:“李师弟年纪尚轻,第一次参加这类比试,下手不知轻重,倘若羽仙道诸位师兄师姐们仍心有不忿,那林思逸在此先代李师弟赔个不是。”
赵钺不屑一笑,道:“你们逸仙道就是这般欺负人的么,日前比试灵仙道的袁禹真师弟和徐梓络师弟都败在李一童手下,且伤的不轻,当日你们便是拿这套说辞糊弄了灵仙道一番,现下也觉着我们羽仙道好摆弄,企图故技重施,不是?”
林思逸连忙解释道:“赵师弟你误会了,事情是……”
“眼见为实,在场各部宗弟子都瞧在眼里,有道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不然这样,你也来挨几掌,吐几口血,看看到时你还会不会说出这话。”
林思逸闻言,方一回神,赵钺已持笛化剑,生生刺向他的要害。
林思逸脚下生风,急急避过,见赵钺步步紧逼,他推掌回勾,虚晃一招,趁其不备,擒住赵钺左肩。
赵钺旋转玉笛,反身回击,直指林思逸面门,迫得他退了半步,令赵钺偷得生机,右手化掌推云,持凌风之势,震开林思逸的束缚。
林思逸见势不妙,施展‘自在游’,他身影交错,一溜烟便消失在众人眼前,赵钺自是不死心地紧随而去。
这二人一走,逸仙、羽仙两道的弟子即成对峙之势,双方氛围渐渐焦灼,其余四道部宗的弟子中有与这两道弟子关系好些的便站出来苦言相劝,没啥交情的便伫立一旁端着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譬如,这边逸仙道喊了句话,旁里的人便齐刷刷地瞥了过去,那边羽仙道回了声,这帮人又纷纷循声望去,这一来二去,活像一群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的大鹅。
也不知是哪个性子急的一冲动,发狠道:“李一童偷师旁门左道,用下三滥的手段打伤黄师姐,这等败类毁我六道仙宗之清誉,身为仙宗弟子岂能容他!”
于是乎,双方愤懑相对,纷纷挑了剑。
蓦然间,一声沉喝打破这剑拔弩张的紧张势态:“都给我住手!”
戴春临领着六位首座随报信弟子匆忙赶至,眼见门下弟子竟在这里挥剑相向,自相残杀,遂怒气横生,众弟子不敢出言造次,皆止了动作。
此时,黄凤仙再度呕血,惊得唐念安慌张地搂紧了她,孔潇盈得戴春临请示,带着凤仙二人入中虚观一厢房疗伤。
“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忘记了你们都是同门吗!”
戴春临这一训斥,令众弟子哑然。
附近的林子传来幽幽笛声,林思逸身法灵动,已将赵钺引入一片密林之中。
赵钺玉笛在手,袅袅清音似天籁泉涌,天空中百鸟成群结队,簇拥着涌入林中。
林思逸一身‘自在游’炉火纯青,时而矫健敏捷,如灵猴转世,攀树绕藤,轻巧无羁;时而移形换影,似伏地大蟒,钻地疾行,隐蔽无踪。
这会儿再遇百鸟阵,林思逸不似当初那般无措,他环顾四周,忽的灵光一现,几个闪身,人已跃至树冠,他借着粗大的青藤荡漾至另一棵树上,将手中青藤捆绑在树桩上,然后拾起这树上的青藤,猛地朝方才来时的树上一掷,将这青藤牢牢系紧,如此几经来回,凶猛的百鸟被青藤织成的网生生拦住,一时难以越过。
林思逸一时得意,大喝道:“这点儿小鸟岂能困住我!赵钺,你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却闻笛音骤变,婉转幽泣,犹如怨妇哀恸不绝,林思逸心底没来由的一沉,但见那在藤网里犹自挣扎的鸟儿徒然化为锋利的刀刃,以尖锐的喙不顾一切地蚕食桎梏它们的藤蔓,刹那间以同归于尽之势撕破藤网。
林思逸心中一紧,取出随身的弹弓,拾起地上石子,将十几只蜂拥而至的鸟儿尽数击落,却令群鸟怒意更甚,愈发毫无章法地攻击林思逸。
一滴、两滴、三滴……红艳的血痕渐渐出现在他的脸颊和身上,纵然遍地残尸哀嚎,依旧有数不尽的锋芒环伺着他,视他如囊中猎物。
趁林思逸与群鸟缠斗,赵钺已身至他后方之一尺,一掌伸出正对林思逸的志室穴,行将近身,忽现一道真气将两人震开,迫使原本性情乖张的群鸟犹自四散。
待赵钺与林思逸双双站定脚跟,才发现不远处那端庄伫立如松柏的身影。
戴春临靥色铁青:“你二人这般成何体统!”
其身后紧随而至的六道首座及各部宗众弟子见此状纷纷默然。
话分两头,陆霆经那马姓姑娘的指点双手倒立着向西赶路,这两日过去了,除了双臂酸痛、脑袋时不时因血气涌聚而晕胀外竟真的毫发无损,他内心激动,料想着那蚕虫之毒也并非传说那般险恶,现下只一心盼着尽快赶到中虚观,将托付交予。
当他即将行至山顶,却被三个身着玄色道袍的男子当成贼似的擒住了。陆霆大唤冤枉,在与对方三人的接连审讯下,他才知他们三人是六道仙宗门下弟子,奉命守卫六道仙宗镇邪驱魔的太虚观,捉拿擅闯禁地者。
咱们可怜的陆公子一听自己走到了小寒峰,成了心怀不轨的歹徒,这两日来身上各处的酸痛骤然隐隐发作,加上一口闷气堵在胸膛,顿觉天旋地转,两眼一抹黑,撒手人,啊,不,等等,他似乎还剩一口气儿呢。
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这下真是群殴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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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身怀惊世迷 不解其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