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门口的八个守卫,像八尊铁塔一样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他们都是颜如海从死囚牢里挑出来的亡命之徒,个个身负命案,武功不弱,被颜如海收为心腹死士,只认颜如海的命令,眼里没有王法,没有道义,只有杀戮。
此刻虽是深夜,寒风刺骨,他们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十二个人两班轮值,六个时辰不换岗,哪怕是站到双腿发麻,也没有半分松懈。偶尔听到院子里传来的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他们也只是眼神微动,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警惕,没有半分分神。
院墙内,丝竹之声越来越清晰,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这本是将军府以前宴客时,颜彦将军最喜欢弹的曲子。颜彦将军不仅精通兵法,剑法卓绝,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以前逢年过节,府里设宴,他总会亲自弹上一曲,引得满堂喝彩。可现在,这首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却被颜如海用来寻欢作乐,成了靡靡之音,听在颜如玉的耳朵里,只觉得无比刺耳,心底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风从院子里吹出来,带着浓浓的酒肉香气,还有脂粉的甜腻气息,和夜晚的寒风混在一起,更显颜如海的奢靡荒唐。颜如玉躲在院外的影壁后面,紧紧攥着手里的碎雪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璟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冲动。他太了解她了,此刻她心里的恨意有多浓,情绪有多激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对着墨影打了个手势,墨影立刻会意,对着身边的四个亲兵挥了挥手,四个亲兵立刻从背后取下了特制的消音弩,弩箭上涂了见血封喉的麻药,箭头磨得锋利无比。他们借着影壁的掩护,半蹲在地上,弩箭瞄准了院门口左侧的四个守卫,呼吸放得极轻,手指扣在扳机上,只等墨影的命令。
紧接着,墨影又对着另外四个亲兵打了个手势,四个亲兵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体微微弓起,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做好了扑杀的准备,负责解决剩下的四个守卫。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神的交流,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十足,一看就是经过了千百次的训练。
墨影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做了个口型:“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根弩箭瞬间射出,带着极轻微的破空声,快如闪电,精准地射中了左侧四个守卫的喉咙。那四个守卫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瞬间没了气息,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发出来。
剩下的四个守卫听到动静,脸色瞬间一变,猛地握紧了手里的佩刀,刚想张嘴喊人,墨影已经带着四个亲兵,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上去。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瞬间冲到守卫面前,一手捂住了守卫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短刀,精准地抹过了守卫的喉咙。
刀锋划过皮肉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院子门口的八个守卫,就被全部解决了,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甚至连一点大的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两个亲兵快步上前,把守卫的尸体拖到了影壁后面藏好,又用棉布擦干净了地上的血迹,全程动作麻利,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墨影快步走到颜如玉和苏璟面前,躬身低声道:“小姐,王爷,守卫都解决了,可以进去了。”
颜如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叹。镇西军的精锐,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潜行刺杀的本事,就算是父亲麾下最精锐的亲兵营,也不过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碎雪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率先朝着院子里走了进去。苏璟紧紧跟在她身边,手握着腰间的佩剑,眼神锐利如鹰,时刻戒备着周围的动静,墨影则带着十个亲兵,分散开来,守住了院子的各个出口,防止颜如海逃跑,也防止外面的守卫听到动静进来。
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花草,都是颜彦将军在世的时候,亲手打理的。东边的兰苑里,种着几十盆名贵的寒兰,是颜彦将军的心头好,每天都会亲自浇水打理;西边的花坛里,种着各色的牡丹,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院子中央的水池里,还养着几尾红鲤,是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
可现在,整个院子一片狼藉。兰苑里的寒兰被踩得稀烂,花盆碎了一地;牡丹被拔了个干净,种上了俗艳的野花;地上扔着无数的酒壶、啃了一半的肉骨头、女子的绣鞋、撕碎的衣衫,还有打翻的酒菜,油渍洒了一地,连青石板路都被染得油腻不堪。水池里的红鲤早已不见踪影,池水浑浊发臭,飘着垃圾和落叶,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雅致清净。
颜如玉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和父母的回忆,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现在却被颜如海这个畜生,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她压下心底滔天的怒火,脚步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决绝,一步步朝着正对着的卧房走了过去。卧房的门是紫檀木打造的,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是父亲当年亲自设计,找了最好的木匠,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做好的。现在,这扇门,却成了颜如海寻欢作乐的屏障。
卧房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女子的娇笑声、颜如海放肆的大笑声,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刺耳得不行。
苏璟对着墨影打了个手势,墨影立刻带着剩下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守住了卧房的所有窗户和后门,断了颜如海所有的退路。苏璟对着颜如玉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支持。
颜如玉站在卧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悲伤和愤怒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她抬起脚,运足了内力,猛地一脚踹在了房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紫檀木门被她一脚踹开,门闩瞬间被踹断,木屑飞溅,房门轰然向内倒去,撞在里面的桌子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卧房里的丝竹之声瞬间戛然而止,女子的惊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尖锐刺耳,整个卧房瞬间乱作一团。
颜如玉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握碎雪剑,像从地狱里归来的修罗,眼神冰冷地扫过卧房里的景象。
卧房里一片狼藉,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得像云朵一样,却被洒了满地的酒液和油渍,脏污不堪。房间中央的梨花木大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熊掌、鹿脯、鱼翅,还有十几坛封泥都没拆的陈年好酒,杯盘狼藉,一看就是已经喝了很久。
几个穿着薄纱的舞姬,手里拿着琵琶、笛子,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脸色惨白,连尖叫都不敢了。还有几个衣衫不整的美人,正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
而主位上,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颜如海。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衣衫不整,领口大开,露出满是肥肉的胸口,怀里还搂着两个美人,手里端着一个白玉酒杯,脸上满是醉意,眼神浑浊。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来,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
“什么人?!竟敢闯本将军的卧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颜如海厉声喝道,色厉内荏,伸手就去拔腰间的佩刀,眼神凶狠地朝着门口望了过来。
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颜如玉的脸时,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不敢置信。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连连后退,脚下被地上的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结结巴巴地道:“颜……颜如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黑风寨吗?!你……你没死?!”
他怎么也想不到,本该死在黑风寨里的颜如玉,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卧房里,出现在雁门关的将军府里!黑风寨是什么地方?那是雁门关外最凶残的匪窝,里面的土匪个个杀人不眨眼,他把颜如玉扔进去,就是笃定了她必死无疑,连尸骨都留不下。可现在,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一样。
颜如玉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模样,眼底满是冰冷的嘲讽和恨意。她一步步朝着他走了过去,手里的碎雪剑,在灯火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毯都被剑刃上滴落的露水打湿,也像是踩在了颜如海的心脏上,让他浑身发抖。
“我怎么会在这里?”颜如玉的声音冰冷,像塞北寒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字字清晰,砸在颜如海的心上,“颜如海,你没想到吧?我没死,我从黑风寨活着回来了。我回来,就是找你报仇的!”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颜如海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退无可退。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指着颜如玉,手却抖得厉害,色厉内荏地喝道,“颜如玉,你别过来!你擅闯将军府,持刀行刺朝廷命官,是谋反大罪!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我让你死无全尸!”
“谋反?”颜如玉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颜如海,你也配跟我说谋反?你害死了我的父亲,镇北将军颜彦,伪造老将军战死沙场的假象,篡改遗命,霸占将军府,窃取安北军的兵权,你做的这些,难道不是谋反?”
她的脚步不停,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滔天的愤怒:“你勾结御史曹金海,里应外合,出卖雁门关,把雁门关的布防图亲手送给了北狄王,还偷偷开辟商道,给北狄输送粮草、铁器、战马,换取北狄的支持,约定好北狄铁骑南下,你就打开雁门关城门,放他们入关,裂土封王,你做的这些通敌叛国的勾当,难道不是谋反?!”
“你残害忠良,大肆搜捕我父亲的旧部,凡是不肯归顺你的,都被你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斩首示众,抄家流放,短短半个月,十几个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兄弟,惨死在你的手里,家破人亡,你做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不是谋反?!”
“你把我骗出将军府,扔进黑风寨,想让我死无全尸,永绝后患,你做的这些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事,难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颜如海的心上。她想起了父亲惨死的模样,想起了那些被害死的叔叔伯伯,想起了自己在黑风寨里受的那些苦,想起了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只剩下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颜如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佩刀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他强装镇定,厉声喝道:“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老将军是在和北狄交战的时候,战死沙场的,不是我害死的!你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朝廷命官!”
“我血口喷人?”颜如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密信,狠狠甩在了颜如海的脸上。密信散落在地上,上面全是颜如海和曹金海的通信,还有和北狄王的往来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的阴谋,怎么害死颜彦,怎么掌控安北军,怎么出卖雁门关,怎么和北狄里应外合,铁证如山,上面还有颜如海的亲笔签名和印章,抵赖都抵赖不了。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颜如玉厉声喝道,“这是你和曹金海通敌叛国的密信,是你和北狄王约定出卖雁门关的文书,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颜如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密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抖了起来,像筛糠一样。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和曹金海、北狄王这么隐秘的通信,竟然会落到颜如玉的手里!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他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再也没办法善了了。颜如玉既然敢闯进来,就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天,不是他死,就是颜如玉死。
一念至此,颜如海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狠厉,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涌上心头。他握紧了手里的佩刀,猛地大吼一声,朝着颜如玉扑了过来,刀法狠辣,招招都朝着她的要害刺去,显然是抱着必杀的心思,想先下手为强,杀了颜如玉,永绝后患。
“颜如玉!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今天我就杀了你,让你下去陪你那个死鬼老爹!”
他的刀法,也是颜彦将军亲手教的,只是他心思不正,不肯下苦功练,学的都是些花里胡哨的阴招,看似凶狠,实则破绽百出。以前在将军府,颜如玉和他比剑,总是看在他是父亲弟弟的份上,处处让着他,可现在,她只想杀了他,为父亲报仇,自然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颜如玉看着扑过来的颜如海,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她握紧了手里的碎雪剑,脚下轻轻一点,身体轻盈地侧身躲开了他的刀锋,同时手腕一转,碎雪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像一道闪电,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过去。
她的剑法,是颜彦将军亲手教的,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杀人技,招招凌厉,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花架子,比颜如海的刀法,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刀剑相撞,火花四溅。颜如海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像被火烧一样疼,手里的佩刀差点脱手而出,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看着颜如玉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半个月不见,颜如玉的剑法,竟然变得这么凌厉,这么狠绝!
颜如玉没有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握着碎雪剑,再次朝着他攻了过去。剑招连绵不绝,像狂风骤雨一样,一招快过一招,招招都朝着他的要害刺去,剑刃的寒光在他眼前晃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卧房里的舞姬和美人,吓得尖叫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苏璟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是颜如玉的仇,必须由她亲手了结,这是她的心结,只有亲手杀了颜如海,她才能真正走出来。他只需要守在这里,不让颜如海逃跑,也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颜如海被颜如玉的剑招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身上已经被剑刃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疼得他龇牙咧嘴,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他的刀法早已乱了章法,只能狼狈地抵挡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颜如玉!你别太过分了!我是你哥哥!是颜家唯一的男丁!你杀了我,就是弑亲!会被天打雷劈的!”颜如海一边狼狈地抵挡着,一边厉声嘶吼着,想从道义上压垮她。
“哥哥?”颜如玉冷笑一声,剑招更狠,直接一剑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你害死我父亲,把我扔进黑风寨,让我受尽折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哥哥?你残害我父亲的旧部,通敌叛国,出卖雁门关,出卖颜家列祖列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颜家的人?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
她的话音落下,手腕猛地翻转,碎雪剑一个刁钻的角度,挑飞了颜如海手里的佩刀。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滑出去老远。
颜如海手里没了兵器,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朝着门口跑去,想要逃跑。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颜如玉,再不跑,今天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可他刚退到门口,就被一只脚狠狠踹在了胸口。苏璟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直接把颜如海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满桌的酒菜洒了他一身,碗盘碎了一地,他口吐鲜血,肋骨都断了好几根,疼得蜷缩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苏璟站在门口,周身的杀气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声音冰冷刺骨:“颜如海,你害她入黑风寨,让她受尽苦楚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想跑?晚了。”
颜如海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口吐鲜血,看着门口的苏璟,又看看一步步走过来的颜如玉,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他知道,今天,他跑不掉了,他的死期,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