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带着深秋的寒意，笼罩着连绵的苍山。
颜如玉和苏璟率领着一万镇西军，终于抵达了雁门关外的十里坡。
十里坡，是雁门关外的一处高地，地势居高临下，站在这里，能清晰地俯瞰整个雁门关的全貌，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巍峨耸立的雁门关城楼。
颜如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坡顶，脚下的青草上，还带着未化的晨霜，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远处的雁门关城楼上，身体微微颤抖，指尖紧紧攥着碎雪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那就是雁门关，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父亲镇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全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高十数丈，宽可容六匹马并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群山之间，扼守着塞北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带着岁月的痕迹，都染过将士们的鲜血，都藏着她童年的记忆。她记得，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一块一块地摸着城墙上的砖石，告诉她，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他带着将士们亲手砌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生命去守护。
可如今，城楼上插着的颜字大旗，却早已不是她父亲的旗帜，不是她熟悉的那面绣着寒梅的颜字旗，而是颜如海的旗帜，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里。
雁门关，她终于回来了。
父亲，女儿回来了。女儿终于回来了，您看到了吗？
女儿一定会杀了颜如海那个奸贼，为您报仇，守住您用生命守护的雁门关，守住颜家的荣耀，绝不会让您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站在高坡上，看着熟悉的城楼，看着熟悉的城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晨风吹起她束发的银色发带，拂过她泛红的眼眶，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和恨意。
苏璟站在她的身边，伸手牵住她的手，指尖和她的指尖紧紧相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她，给她传递着力量。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定海神针一般，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如玉，别怕，我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颜如玉转过头，看着他，眼底的泪水掉得更凶了，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眼底重新燃起了决绝的光芒。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做的，是杀进雁门关，杀了颜如海，为父亲报仇。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传来，墨影骑着马，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躬身行礼，脸色凝重得像结了冰，对着两人急声道：“王爷，小姐，出事了！大事不好了！”
颜如玉和苏璟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苏璟皱起眉头，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墨影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气息，急声道：“王爷，小姐，颜如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小姐还活着，知道我们率军过来了！他昨天深夜，突然下令，关闭了雁门关的所有城门，四个正门、两个侧门，还有一个水门，全部用巨石堵死了！并且下令全城戒严，严查所有进出的人，城楼上增派了三倍的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拿着小姐的画像，挨个盘查所有可疑人员，现在整个雁门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城！”
墨影的话，像一盆冰冷的冷水，瞬间从头顶浇了下来，浇在了两人的头上。
颜如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猛地转过身，再次看向远处的雁门关城楼。果然，正如墨影所说，平日里只需要常规守卫的城楼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一个个手握弓箭，神情警惕地盯着城外，城垛后面，还能看到堆放的滚石檑木，戒备森严到了极点。四个厚重的城门，紧紧地关着，城门洞里，隐约能看到堵着的巨大青石，连平时常开的、供百姓进出的小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要打开的意思。
整个雁门关，像一只缩起了身子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尖刺，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将他们牢牢地挡在了城外。
“怎么会这样？”颜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凝重，眉头皱得紧紧的，“颜如海怎么会知道我还活着？怎么会知道我们率军过来了？我们一路上行踪隐秘，沿途的暗哨都被我们清理干净了，根本没有泄露半点消息，他怎么会突然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她实在想不通。颜如海把她扔给黑风寨的周黑熊，就是算准了周黑熊心狠手辣，一定会让她死无全尸，尸骨无存，他肯定以为她早就死在了黑风寨，怎么会突然知道她还活着？还提前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关闭了所有城门，断了他们进城的所有路？
苏璟的眉头也紧紧皱着，脸色凝重，周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看向墨影，沉声道：“查清楚了吗？颜如海是什么时候关闭城门的？又是怎么知道小姐还活着的？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墨影躬身道：“回王爷，属下已经查清楚了。颜如海是昨天深夜，突然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的。据我们安插在城里的暗线，连夜传回来的消息，是昨天下午，有一个从黑风寨逃出来的残匪，外号叫麻脸，是周黑熊身边的一个小头目，当时我们攻破黑风寨的时候，他躲在山洞里，侥幸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日夜兼程，昨天下午逃到了雁门关，求见颜如海，把王爷攻破黑风寨，救走了小姐，还有我们率军往雁门关赶来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颜如海。”
“颜如海一开始还不信，把他打了一顿，后来他拿出了周黑熊的令牌，还有黑风寨的信物，颜如海才信了，当场就吓破了胆，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亲信，下令关闭了所有城门，全城戒严，还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和颜家、和老将军旧部有牵扯的人，全都抓了起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原来是这样。”苏璟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周身的杀气一闪而过，像寒冬的利刃，“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本来打算，趁着颜如海还不知道颜如玉活着的消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悄悄潜入雁门关，联系上旧部，里应外合，拿下雁门关，杀颜如海个措手不及。可现在，因为这个逃出来的残匪，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颜如海提前做好了防备，关闭了城门，他们连进城都成了难题。
颜如玉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了，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咬着牙，声音冰冷：“这个混蛋！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坏了我们的大事！”
她本来以为，攻破黑风寨，杀了周黑熊，就解决了所有的后患，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残匪逃了出来，还跑到了雁门关，给颜如海报了信。现在倒好，颜如海提前知道了消息，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关闭了城门，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杀了颜如海，为父亲报仇了。
“这个颜如海，倒是反应快。”颜如玉咬着牙，看着远处紧闭的城门，心里又急又气，“现在城门紧闭，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去，难道就只能在这里看着吗？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城里作威作福，害我父亲的旧部吗？”
她心里着急得不行。城里，还有被颜如海软禁的三位老将军，还有被他残害、被他抓进大牢的父亲的旧部，还有被他霸占的将军府，还有父亲的灵位。她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城去，杀了颜如海，可现在，雁门关城门紧闭，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他们手里只有一万镇西军，而颜如海手里有十万安北军，硬攻的话，根本没有胜算，还会造成巨大的伤亡，白白牺牲将士们的性命。
苏璟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十足的冷静：“如玉，别着急，冷静一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硬攻肯定是不行的，雁门关是天下第一雄关，城墙高大，易守难攻，当年你父亲靠着三万守军，挡住了北狄十万铁骑整整半个月，我们现在只有一万多人，硬攻的话，只会白白牺牲将士们的性命，根本拿不下来，反而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颜如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从小在雁门关长大，比谁都清楚雁门关的防御有多坚固，有多难攻。父亲常说，雁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城内有足够的粮草和守军，就算是十万大军，也很难攻下来。可现在，城门紧闭，他们根本进不去，难道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吗？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颜如玉看向苏璟，眼底满是急切，“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吧？颜如海现在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肯定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给曹金海送信，让曹金海派兵支援他了。曹金海的冀州，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他手里有五万大军，要是他率领大军赶到，我们腹背受敌，就更被动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尽快进城，不能等。”苏璟点了点头，眉头紧紧皱着，目光落在远处的雁门关城楼上，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极为不利。颜如海已经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关闭了城门，他们手里的兵力，根本不足以硬攻雁门关。而且，曹金海的冀州就在旁边，只要颜如海一封信，曹金海几天之内就能率领大军赶到，到时候他们前后夹击，必败无疑。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混进城去，联系上城里的旧部，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才能拿下雁门关。可现在，颜如海全城戒严，拿着颜如玉的画像，挨个盘查所有进出的人，连一只苍蝇都很难飞进去，更别说他们这么多人了。
周围的将领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脸色凝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办法，气氛越来越焦灼。
“王爷，小姐，不如我们直接攻城吧！”镇西军的先锋官林岳，猛地一拍大腿，上前一步，沉声道，脸上满是不服气的悍勇，“我们镇西军个个以一当十，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他颜如海不成？末将愿带五百死士，连夜爬城墙，打开城门！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大军进城！”
“不行！”颜如玉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林将军，我知道你悍不畏死，但是这个办法，绝对不行。雁门关的城墙，高十数丈，城墙上全是弓箭手和滚石檑木，爬城墙就是白白送死！我父亲当年，靠着三千守军，就能挡住北狄十万大军，更何况现在颜如海手里有十万大军，守卫森严，你们就算是能爬到城墙下，也根本爬不上去，只会白白牺牲！我不能让兄弟们，为了进城，白白送了性命！”
林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璟一个眼神制止了。苏璟沉声道：“颜将军说得对，硬攻不可取，我们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
林岳只能闭上嘴，退了回去，不再说话了。
“那不如我们派几个兄弟，化妆成老百姓，混进城去？”另一个将领上前一步，提议道，“我们挑几个本地口音的兄弟，化妆成进城卖柴的百姓，混进去，先联系上城里的旧部，再想办法？”
“也不行。”墨影立刻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开口道，“现在颜如海全城戒严，所有进出的人，都必须拿着本地的路引，没有路引的，一律抓起来审问。就算是有路引的，也要拿着小姐的画像，挨个比对，搜身，盘问半天，连脸上长了几颗痣都要问清楚。我们的兄弟，大多都是西陲口音，就算是会说本地话，也经不起这么盘问，一旦被发现，只会打草惊蛇，让颜如海更加防备，到时候，就更难进城了。”
众人都沉默了，一个个眉头紧锁，低着头，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却又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气氛越来越凝重，越来越焦灼，连空气里都带着一丝压抑的气息。
颜如玉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雁门关城楼，看着那紧闭的城门，心里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这里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父亲用一辈子守护的地方，现在，她就站在城外，站在离家门只有十里地的地方，却没办法进去，没办法为父亲报仇，没办法救那些被颜如海残害的叔叔伯伯。这种无力感，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着她，站在这十里坡的高地上，指着远处的雁门关城楼，笑着告诉她：“玉儿，你看，那就是雁门关，是我们颜家要守护一辈子的地方。我们颜家的人，就算是死，也要守住这里，守住中原的百姓。”
可现在，她连城门都进不去，怎么守住雁门关，怎么为父亲报仇？
苏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无助和委屈，心里满是心疼，伸手紧紧牵住她的手，给她传递着力量。他转头看向墨影，沉声道：“墨影，城里的暗线，能不能想办法，打开一个小城门，或者挖一条密道，放我们进去？”
墨影摇了摇头，脸色更加凝重了：“回王爷，很难。现在颜如海把所有城门的守卫，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亲信，每个城门都有一个他的心腹副将把守，十二个时辰轮班，守卫寸步不离，连换班都在城门洞里，根本没有机会下手。而且，城楼上到处都是弓箭手，就算是打开了城门，我们还没冲到城门下，就会被城楼上的弓箭射成筛子。”
“至于密道，”墨影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暗线也查过了，老将军当年，确实在将军府修了一条应急密道，从城外通到将军府的书房，但是颜如海掌权后，把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早就发现了那条密道，用巨石堵死了，里面还派了守卫守着，根本没办法用。其他的密道，也都被颜如海找出来，全部堵死了，没有一条能用的。”
苏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颜如海这次，是真的狗急跳墙，做好了万全的防备，铁了心要把他们挡在城外，困死在这十里坡。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一个个垂头丧气，无计可施。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却驱散不了众人心里的阴霾。
颜如玉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雁门关，指尖紧紧攥着碎雪剑，指甲都快嵌进剑柄里了，心里又急又乱，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拼命地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进城去。
她从小在雁门关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了如指掌，她拼命地回忆着，雁门关还有什么地方，是颜如海没有注意到的，还有什么办法，能混进城去。
可她想了半天，却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雁门关的每一个城门，都被堵死了，每一条密道，都被封死了，城楼上守卫森严，颜如海拿着她的画像，挨家挨户地搜查，就算是她能单独混进去，也会被立刻认出来，更别说带着一百个亲兵进去了。
难道，真的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曹金海的大军赶来，腹背受敌吗？
不，绝不可能。她绝不能让父亲的仇，报不了，绝不能让颜如海那个奸贼，继续逍遥法外，继续祸害雁门关的百姓。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无计可施的时候，颜如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远处的官道。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马车，正缓缓地朝着雁门关的方向驶过来。那队马车，足足有十五辆，每一辆都用厚厚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旁边有几十个穿着兵服的士兵，骑着马护送着，手里握着佩刀，警惕地看着四周，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雁门关的城门驶去。
颜如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在黑暗里，看到了一道光，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伸手指着那队马车，对着身边的墨影，急声问道：“墨影，你看那队马车，那是什么车队？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