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清冷的晨光,一点点漫过连绵的苍山,洒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深秋的晨霜,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泛着淡淡的白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带着塞北清晨特有的凛冽寒意,却又因为即将升起的朝阳,多了几分暖意。
墨影已于昨日晚间,率领着八千镇西军主力赶到了十里外的驿站,连夜清理了黑风寨周边的残匪,又留下两千守军驻守黑风寨,防止残匪死灰复燃,天不亮便率领着剩下的六千精兵,赶到了营地汇合。此时,一万镇西军,已经在营地前的空地上列阵完毕。
将士们都穿着玄黑色的铠甲,身姿挺拔如松,手握长枪,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整支队伍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和马蹄刨地的轻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带着肃杀凌厉的气势。玄黑色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绣着苍劲的“苏”字,一面绣着凌厉的“颜”字,两面旗帜并肩而立,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看到苏璟和颜如玉并肩从帐内走出来,列阵的一万将士,纷纷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齐声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带着十足的气势,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参见王爷!参见颜将军!”
这是镇西军的将士们,第一次正式以军礼,参拜颜如玉。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颜家小姐,是镇北将军颜彦的嫡女,自幼跟着老将军征战沙场,弓马娴熟,智勇双全,是少有的女中豪杰。前几日,王爷千里奔袭黑风寨,舍命救她的事情,早已在军中传遍,将士们都知道,这位颜小姐,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更是一位值得他们敬重的将军。
颜如玉看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明、气势如虹的军队,看着单膝跪地的上万将士,心里满是震撼,也有一丝动容。她从小在安北军的军营里长大,见惯了铁血军队,却还是忍不住为镇西军的气势所折服。她早就听说过,苏璟手里的镇西军,是大魏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常年驻守西陲,抵御外敌,个个以一当十,悍不畏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对着将士们朗声道:“诸位将士,请起!”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将军特有的沉稳和力量,穿透了清晨的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士的耳朵里,“此番劳烦诸位将士,千里奔波,辛苦大家了。”
“为王爷和颜将军效力,万死不辞!”将士们齐声应道,声音依旧洪亮,纷纷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目光里满是对两人的敬畏。
苏璟抬手,沉声道:“此番回雁门关,路途艰险,战事难料,诸位务必严守军纪,秋毫无犯,不得惊扰沿途百姓,不得懈怠轻敌,违者,军法处置!”
“谨遵王爷将令!”将士们再次齐声应道,声音震彻云霄。
苏璟转头看向颜如玉,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对着旁边的亲兵抬了抬下巴,温声道:“颜将军,请上马。”
旁边的亲兵,早已牵着两匹战马,候在一旁。一匹是苏璟的乌骓马,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神骏非凡,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看到苏璟,立刻发出一声温顺的嘶鸣。
另一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身形矫健,毛发顺滑,没有半根杂色,一双马眼灵动有神,正是颜如玉从小养大的战马——踏雪。
看到踏雪的那一刻,颜如玉的眼睛瞬间红了,脚步都顿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匹白马,声音带着颤抖:“踏雪?真的是踏雪?”
踏雪像是认出了她,立刻挣脱了亲兵的手,快步跑到她的面前,大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肩膀,发出温顺的嘶鸣,鼻尖的热气喷在她的铠甲上,带着熟悉的温度。
颜如玉伸出手,轻轻抚着踏雪的脖颈,指尖抚过它顺滑的毛发,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踏雪是她的及笄礼,父亲亲手送给她的礼物,是父亲从北狄的马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千里马,陪着她长大,陪着她上战场,陪着她镇守雁门关,是她最亲密的伙伴。
半个月前,她被颜如海算计,落入黑风寨的时候,踏雪受惊跑了,她一直以为,踏雪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踏雪,它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被照顾得极好。
她抬起头,看向苏璟,眼底满是惊喜和感动,声音带着哽咽:“苏璟,你……你怎么把踏雪带来了?它不是在断魂谷跑丢了吗?”
“我知道,踏雪是你的伙伴,是老将军留给你的念想,你回雁门关,怎么能没有它陪着?”苏璟笑着,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她,一路让人精心照顾着,就是等着救你出来之后,让它陪着你,风风光光地回雁门关。”
他早就料到,她醒来之后,一定会记挂着踏雪,记挂着父亲留给她的一切。他能做的,就是把她在意的一切,都好好地护着,都送到她的面前。
颜如玉看着他,心里的暖意翻涌不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谢谢你”。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身姿挺拔,瞬间就有了征战沙场的将军风范。踏雪感受到熟悉的主人,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个圈,却又稳稳地停住,等着她的指令。
苏璟也翻身上了马,和她并肩而立,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对着她微微颔首。随即,他抬手,沉声下令,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寒风,传遍了整个营地:“出发!”
“出发!”墨影骑着马,在队伍前方高声传令,手中的令旗一挥,列阵的镇西军立刻动了起来,前队先锋率先开拔,中军护着主帅,后队押着辎重,队伍整齐有序,沿着官道,朝着雁门关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了。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破了清晨的寂静,也踏碎了地上的晨霜。一万镇西军排成整齐的队列,行进在官道上,玄黑色的铠甲在晨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旌旗猎猎,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卷起漫天尘土,朝着雁门关的方向,一路向前。
颜如玉和苏璟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快不慢地走着。晨风吹起她束发的银色发带,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塞北特有的风沙气息,那是她从小闻惯了的味道。她握着缰绳的手,坚定而有力,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她的家,是她父亲镇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她的仇人所在的地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心里翻涌着恨意和期待。颜如海,你等着,我回来了。我会亲手杀了你,为父亲报仇,夺回属于颜家的一切,守住父亲用生命守护的雁门关。
苏璟侧过头,看着她坚毅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眼底满是温柔。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和她并肩而行,像一座最坚实的靠山,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都会陪着她一起走。
两人并肩策马,一路无言,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晨光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官道。队伍在路边的一处驿站停了下来,稍作休整,给战马喂些草料和清水,将士们也吃点干粮,休息片刻,恢复体力。
驿站的院子里,将士们轮流休息,动作井然有序,没有半分喧哗,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颜如玉翻身下马,把踏雪交给旁边的亲兵,让他好好喂些草料,青黛立刻端着水囊和干粮走了过来,递给她,眼眶红红的:“小姐,您喝点水,吃点东西吧,这一路骑马,肯定累了。”
颜如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的寒气。她笑着点了点头,接过青黛递过来的干粮,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下。苏璟正站在那里,和墨影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眉头微微皱着,脸色有些凝重。
她心里微微一紧,拿着干粮,快步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雁门关那边,有什么变故?”
苏璟抬头看到她,立刻舒展了眉头,眼底的凝重散去,换上了温柔的笑意,伸手牵住她的手,把手里的密信递给她,语气沉稳:“是墨影刚收到的,雁门关暗线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密信,关于雁门关现在的情况。你看看吧,心里也好有个底。”
颜如玉接过密信,指尖微微用力,快速地拆开了火漆,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密信上的字迹不大,却写得密密麻麻,把雁门关这半个月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在她被掳走的这半个月里,颜如海已经彻底掌控了雁门关和安北军。他靠着伪造的颜彦将军的遗命,还有冀州刺史曹金海在背后的兵力和财力支持,短短半个月内,就换掉了安北军里六个忠心于颜彦的老将,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和曹金海的人,现在安北军的十个营,有七个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
更让她目眦欲裂的是,密信上写着,颜如海为了彻底掌控雁门关,竟然和曹金海勾结,暗中把雁门关的布防图,亲手送给了北狄王,甚至偷偷开辟了一条商道,给北狄输送粮草、铁器,换取北狄的战马和金银,和北狄王约定,只要北狄铁骑南下,他就打开雁门关城门,放北狄入关,事后,北狄要拥立他为镇北王,划给他燕云十六州的三个州,让他裂土封王。
除此之外,颜如海还在雁门关里,大肆搜捕颜彦将军的旧部,凡是不肯归顺他的,凡是和颜家走得近的,都被他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要么当众斩首,要么关进大牢,严刑拷打,短短半个月,已经有十几个跟着颜彦将军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部下,被他害死在了大牢里,家眷也被流放三千里,下场凄惨。
看到这里,颜如玉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信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滔天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颜如海这个奸贼!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差点吐出来,“我父亲待他不薄,当年他只是个战场上的逃兵,是我父亲饶了他的性命,把他从一个普通的小兵,一步步提拔到副将的位置,给他荣华富贵,给他无上荣光,他竟然这么忘恩负义,不仅害死了我父亲,还害死了这么多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的叔叔伯伯!”
她越说越激动,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竟然还通敌叛国,把雁门关的布防图送给北狄,给北狄输送粮草!他知不知道,雁门关是我朝的北大门,是中原百姓的屏障!一旦雁门关失守,北狄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中原的百姓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为了自己的权欲,竟然连祖宗都不要了,连天下百姓都不顾了,他简直是死不足惜!千刀万剐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她从小在雁门关长大,比谁都清楚雁门关的意义。那是父亲用一辈子守护的地方,是无数将士用鲜血和生命,筑起来的防线,是中原百姓的安生立命之本。颜如海为了自己的权欲,竟然把雁门关卖给了北狄,这不仅是背叛了颜家,更是背叛了整个大魏,背叛了天下百姓!
苏璟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伸手紧紧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语气温柔而坚定:“好了,如玉,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我们现在已经在回雁门关的路上了,很快就能杀了他,为颜将军,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为天下百姓,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气出来的泪水,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放心,他和北狄勾结的证据,我已经让暗线收集齐全了,铁证如山,等我们拿下雁门关,就把他通敌叛国的罪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奸贼的真面目,让他死了,也要遗臭万年。”
颜如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却依旧咬着牙,眼底的恨意未消。
苏璟看着她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道:“墨影的消息里还说,颜如海虽然换掉了不少将领,但是安北军里,还有三个营的统领,是颜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周将军、王将军、还有赵将军,他们三个,宁死不肯归顺颜如海,虽然被颜如海夺了兵权,软禁在了自己的府邸里,但是他们手里,还有不少忠心的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等着我们回去。只要我们能联系上他们,里应外合,拿下雁门关,易如反掌。”
颜如玉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光亮,也带着一丝急切:“是周平川叔叔、王勇叔叔、还有赵启叔叔?”
“是他们。”苏璟缓缓点头,语气温柔,“都是跟着颜将军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部下,当年和你父亲一起,从北狄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颜家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归顺颜如海那个奸贼。”
颜如玉听到这三个名字,瞬间红了眼眶。这三个叔叔,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她在军营里练箭,是周平川叔叔手把手教她开弓,教她瞄准,她第一次弯弓射中靶心,是周叔叔给她摘的野果子当奖励;她第一次上战场,才十六岁,是王勇叔叔和赵启叔叔,一左一右护着她,替她挡下了迎面砍来的刀锋,带着她杀出了重围;父亲去世后,也是他们三个,偷偷给她送信,提醒她提防颜如海,只是那时候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有放在心上,才落得后来的下场。
没想到,在她被掳走的这半个月里,他们三个,宁死不肯归顺颜如海,竟然被软禁了起来。
“我一定要救他们出来。”颜如玉的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都是我父亲的忠臣,是安北军的脊梁,是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被颜如海那个奸贼害了。”
“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他们出来的。”苏璟点了点头,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沉稳,“墨影已经在暗中,联系上了他们府邸里的下人,还有他们手里的旧部,只要我们一到雁门关,他们就会立刻响应我们,配合我们行动。现在,他们都还安全,颜如海虽然软禁了他们,却不敢轻易杀了他们,怕激起安北军的哗变,只能把他们困在府邸里。”
颜如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恨意更加浓烈,也更加坚定了。她握紧了手里的碎雪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雁门关,杀了颜如海,为父亲报仇,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报仇,救回那些被软禁的叔叔们,夺回安北军,守住雁门关,绝不能让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毁在颜如海的手里。
休整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颜如玉的眼神更加坚定,策马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踏雪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撒开四蹄,朝着前方疾驰而去。苏璟立刻催马跟上,一直陪着她,并肩而行,两人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颜如玉报仇心切,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雁门关,苏璟也一直陪着她,丝毫没有怨言,一路上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沿途的斥候清理了颜如海布下的暗哨,驿站的补给也都提前打点好了,不让她操半分心。
一路上,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白天,他们并肩策马,讨论着雁门关的局势,商量着入城的计划,分析着颜如海的动向;晚上,他们在军帐里,相拥着看雁门关的舆图,说着彼此的过往,分享着心底的执念和伤痛。
颜如玉也终于知道了苏璟的过往。他是先皇的第七子,当年先皇去世,当今皇帝靠着阴谋诡计,联合外戚篡位登基,害死了他的母妃淑妃,还害死了对他视若己出的靖王,也就是他的皇叔。这些年,他一直隐忍不发,远赴西陲,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手打造了镇西军,暗中积蓄力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回京城,为自己的母妃和皇叔报仇,为那些被皇帝害死的忠良讨回公道。
颜如玉听着他的过往,心里满是心疼。原来,他和她一样,都背负着血海深仇,都在这世间,独自扛了这么多年的风雨,都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害得家破人亡。
她伸手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坚定:“苏璟,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你的仇,也是我的仇,我会陪着你,一起报了这个仇。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山火海,我都会和你一起,并肩同行。”
苏璟抱着她,心里满是暖意,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低沉而郑重:“好,我们一起。从此以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两天两夜的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他们赶到了雁门关外的十里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