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暖意漫过了日头西斜,橘红色的霞光从天际铺展而来,将连绵的苍山晕染成一片温柔的绯色,流云被镀上金边,慢悠悠地在天际游走,连山间的晚风都褪去了几分凌厉,裹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崖边的两人。苏璟牵着颜如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一步步走下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又沾了些晨露的湿滑,他刻意放慢脚步,将她的手攥得紧实,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生怕她脚下打滑。
颜如玉的膝盖还带着伤,那是被周黑熊推搡时磕在崖边青石上的,伤口擦破了大片皮肉,虽经苏璟简单处理,可每走一步,牵扯到伤口的筋络,都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疼得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尾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却硬是咬着唇,不肯说一句疼,只是攥着苏璟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她素来要强,自小在将军府长大,跟着父亲征战沙场,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本不算什么,可此刻在苏璟面前,那份深入骨髓的坚韧里,竟悄悄藏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苏璟将她的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余光瞥见她蹙起的眉头,瞥见她下意识微屈的膝盖,瞥见她咬着的下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酸涩又温热。走了不过十余步,他便再也忍不下,不顾她的轻声反对,俯身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温柔却有力,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刻意避开她身上的伤口,生怕碰疼了她。
“苏璟!你放我下来,你的伤还没好!”颜如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绷紧,连忙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指腹触到他颈间微凉的肌肤,又猛地想起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尖瞬间僵住,生怕自己一个动作扯到他的伤口,脸颊却像是被晚霞染透了一般,瞬间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慌乱,“我自己能走,真的不碍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不碍事?”苏璟低头看她,眉梢轻轻挑起,眼底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那笑意却又被化不开的心疼包裹着,像揉碎了的霞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又扫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调侃,“刚才是谁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我们颜将军向来嘴硬,这点性子,倒是半点都没变。”
他说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膝盖的伤口,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一般,半点都看不出他的左肩还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那道伤是为了护她,硬生生替她挡下周黑熊的一刀,此刻虽经简单包扎,却依旧在隐隐作痛。可只要抱着怀里的人,只要感受到她环着自己脖子的手臂,感受到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那点疼痛便仿佛被冲淡了,连心头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颜如玉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的,像敲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是淡淡的松脂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那是他伤口上药的味道,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便也不再挣扎,只是悄悄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贴在他的胸膛上,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步走下陡峭的山崖。
山间的霞光渐渐浓了,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路上,温柔而缱绻。偶尔有晚风吹过,拂起颜如玉的发丝,轻轻扫过苏璟的脖颈,惹得他微微偏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他低头看着怀里埋首的姑娘,她的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额头光洁,眼睫长长的,微微颤动着,像振翅的蝶,让他心头的温柔翻涌,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的面前。
不知走了多久,陡峭的山崖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是平坦的官道,官道两旁的草木被整理得整齐,不再有崖边的荒芜。山下的官道上,苏璟带来的亲卫军早已列阵等候,玄黑色的铠甲在霞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将士们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神情肃穆,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崖上下来的两人。黑风寨的残匪早已被清理干净,漫山遍野的狼藉都被将士们收拾妥当,地上的血迹被泥土掩盖,兵器被归置整齐,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被山间的晚风吹得散了大半,只剩下草木的清香和霞光的暖意。
青黛早就在山下候着,她的目光一直凝望着崖边的方向,眼底满是焦急和担忧,直到看到苏璟抱着颜如玉的身影出现在崖边,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眼眶瞬间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不敢掉下来,也不敢多言,只是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两人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恭敬:“王爷,小姐,军帐已经备好,军医早就等候多时了,热水、干净的衣物、上好的伤药,都已经备齐了,就等您二位过去。”
青黛这半个月来,看着颜如玉被颜如海算计,落入黑风寨的魔爪,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跟着苏璟一路赶来,心中无数次祈祷颜如玉能平安无事。如今见自家小姐平安归来,被魏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虽带着伤,却眉眼间有了久违的柔和,她便知道,小姐终是有了依靠。
苏璟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颜如玉,径直朝着最中间的主帅军帐走去。沿途的将士们纷纷垂首行礼,玄黑色的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却依旧难掩军营的肃穆。他们的目光落在苏璟怀里的颜如玉身上,满是敬畏,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谁都知道,这位颜家大小姐,是他们魏王放在心尖上惦念了许久的人,魏王为了救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不顾自身安危,深入黑风寨,甚至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了周黑熊一刀,这份情意,天地可鉴。如今终于将人平安救回,两人互通心意,底下的人自然都识趣得很,半点不敢惊扰,只是默默行礼,目送着两人走进军帐。
主帅军帐比普通的军帐宽敞许多,帐口挂着厚厚的玄色帐帘,隔绝了外面的晚风。帐内烧着旺旺的炭火,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沾染的山间寒意。帐内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而温暖,隔绝了地面的冰凉。帐中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楠木案几,案几上铺着泛黄的舆图,还放着几卷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是苏璟处理军务用的。案几侧边,是一张铺着锦被的床榻,锦被是精致的云纹样式,柔软而厚实,床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热水,水面氤氲着白雾,旁边的托盘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干净的纱布、上好的金疮药。
苏璟小心翼翼地将颜如玉放在床榻边,生怕碰疼了她。他刚想直起身,准备喊军医来为她处理伤口,手腕却被颜如玉拉住了。她的手指纤细,微凉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直直地落在他左肩渗血的铠甲上,那处的黑色铠甲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血渍顺着铠甲的纹路往下淌,在玄黑色的铠甲上格外刺目,她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心疼,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先给你处理伤口,你的伤比我重。”
刚才在崖边,情况紧急,他只顾着给她处理膝盖的伤口,用干净的棉布擦去血渍,敷上金疮药,再用纱布仔细包扎,却对自己左肩的伤口不管不顾,只是随手找了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刚才抱着她下山,动作幅度稍大,原本止住的血又渗了出来,将布条和铠甲都浸透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来此刻定是疼得厉害。
苏璟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模样,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心疼,像个护着珍宝的小兽,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宠溺:“好,都听你的,你说怎样,便怎样。”
说着,他便顺从地坐在了床榻边,背脊微微挺直,任由颜如玉伸手解开他的铠甲。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微颤抖,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让他疼。她先解开铠甲腰间的玉带,玉带的玉扣冰凉,她的指尖触到,微微一顿,又继续动作,一层层解开坚硬的玄黑色铠甲,铠甲的金属部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军帐里格外清晰。解开铠甲,里面是一件玄色的内衬衣料,衣料的肩头处,早已被血渍浸透,变得僵硬。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内衬的盘扣,动作轻柔,终于,露出了他左肩的伤口。
那是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头一直划到上臂,足有半尺长,皮肉翻卷着,呈出狰狞的暗红色,伤口边缘的肌肤有些红肿,虽然已经止住了血,却依旧可怖。刚才下山的动作,扯动了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又开始渗出血珠,细小的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淌,滴落在羊毛地毯上,晕开小小的血渍。颜如玉看着这道伤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她记得,这道伤,是在崖边,周黑熊一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为了护着她,硬生生用左肩挡下来的。那时候,她被周黑熊挟持在身前,那把大刀,便硬生生砍在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她永远记得那一刻,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地护着她,将她揽在怀里,反手一剑,刺中了周黑熊的要害。那一刻,他肩头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衫,也染红了她的眼。
“疼不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尖轻轻抬起,拂过伤口边缘的肌肤,却不敢真的碰上去,生怕弄疼了他,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在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肯掉下来。
“不疼。”苏璟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和担忧,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指腹温热,擦过她微凉的肌肤,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能护着你,这点伤算什么。就算是再重的伤,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甘之如饴。”
他说的是真心话,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她便住进了他的心里,成为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为了她,他可以放弃京城的繁华,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可以与天下人为敌,只要她能平安,只要她能在他身边,一切都值得。
“不许胡说。”颜如玉抬眼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眼底满是心疼和嗔怪,像只炸毛的小猫。她拿起旁边托盘里干净的棉布,沾了铜盆里温热的热水,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以后不许再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里,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会将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会为了护她,不惜以身挡刀。父亲去世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独自扛起颜家的一切,独自为父亲报仇,可苏璟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