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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

崖边的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原本呼啸着卷着云雾的山风,竟在这一刻缓缓平息了下来。翻涌在悬崖边、遮天蔽日的乳白色晨雾,被这温柔下来的风卷着,一点点向两侧散开,像是有人缓缓拉开了一幅厚重的幕布。

一道金色的阳光,骤然穿透了薄云,穿过渐渐散去的晨雾,斜斜地落了下来,正好洒在颜如玉身前的青石地上。冰冷的石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带着地上斑驳的血迹,都在这光里变得清晰起来。

颜如玉依旧维持着踉跄着要走向悬崖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泪眼朦胧地垂着头,视线里一片模糊的水光,只能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光晕。极致的悲伤与绝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五感都变得迟钝起来,连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墙。

可就在这片晃眼的白光里,她的视线,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玄色。

就在她几步之外的青石地上,那抹玄色的衣料边角,沾着崖壁上深褐色的泥土,还有已经半干的、暗红色的血迹,边缘被锋利的岩石划得破破烂烂,碎布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可那料子的纹路,那玄色的深浅,那哪怕破损也依旧挺括的质感,都是她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的熟悉模样。

那是苏璟常穿的玄色锦袍,是他无论穿多重的铠甲,内里永远会衬着的衣料。

当年在雁门关,她曾借着给他送伤药的由头,亲手摸过那锦袍的料子,笑着问他,为何永远只穿这玄色的衣袍,连半点别的颜色都不肯沾。他当时放下手里的兵书,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说玄色耐脏,战场上厮杀,溅了血也不显眼,省得她看了担心。

那时候的话,那时候的笑,那时候他指尖的温度,此刻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颜如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骤然凝固,连呼吸都瞬间停住了。

她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抹玄色,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是幻觉吗?

一定是她悲伤过度,心神俱裂,所以出现了幻觉。

这三个月里,她被囚禁在黑风寨的地牢里,无数个深夜,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都会在梦里见到这抹玄色。梦里他穿着这身熟悉的锦袍,朝着她伸出手,笑着喊她的名字,说如玉,我来接你回家了。可每次她伸手想要抓住他,梦境就会轰然破碎,醒来只有空荡潮湿的地牢,冰冷的墙壁,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这一次,一定也是幻觉。

她死死地闭紧了双眼,用力地眨了眨,将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全都挤了出去,酸涩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擦去脸上的泪痕与尘土,然后才缓缓地、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颤抖,抬起头,朝着那抹玄色的方向看去。

风彻底停了,晨雾散得干干净净。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在悬崖边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青石地上的血迹,照亮了崖壁上斑驳的刀痕,也照亮了那个站在她几步之外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身上的玄铁铠甲,早已被崖壁上锋利的岩石划得面目全非,胸前的护心镜歪在一边,好几处甲片都裂开了口子,边缘卷翘起来,露出了里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内衬。左肩的铠甲被短匕刺穿的地方,破了一个狰狞的洞,暗红色的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处往外渗,顺着铠甲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的脸上带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额角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想来是坠崖时被岩石划伤的。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大半,墨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沾着尘土与血渍,狼狈不堪。

他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想来是攀爬崖壁时,被岩石和藤蔓磨出来的伤。

可就算是这样狼狈,他依旧站得笔直,像是扎根在悬崖边的青松,哪怕历经风雨,哪怕遍体鳞伤,也依旧挺拔不屈。

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看到她浑身是伤、失魂落魄时,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有坠崖那一刻,生怕她做出傻事的极致后怕;有九死一生爬上来,看到她还好好站在这里的、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跨越了生死,依旧化不开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是苏璟。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虚影。

是真真切切的苏璟,他就站在那里,好好地站在那里,没有坠入崖底粉身碎骨,没有丢下她一个人,他回来了。

颜如玉怔怔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连呼吸都忘了。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刚刚擦干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就会化作泡影,就像过去无数个深夜里的梦境一样,醒来只剩无边的绝望。

她就那样定定地站着,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砸在掌心那枚染血的平安玉佩上,连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久到苏璟的眼底都泛起了心疼的红,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苏……苏璟?”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颤抖,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她怕,怕自己一开口,眼前的幻影就会碎掉,怕这只是她濒死之前的一场美梦。

苏璟看着她跪在地上,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眼睛红肿不堪,嘴唇干裂得渗着血,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簌簌作响,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着她的呼唤:

“是我,如玉。我回来了。”

这一声回应,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颜如玉心里那片早已被绝望笼罩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灯火。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哇”的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完全顾不上膝盖被磨破的伤口传来的钻心疼痛,顾不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扯动的撕裂感,顾不上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疯了一般朝着他扑了过去。

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那个朝她张开双臂的人。

苏璟立刻扔掉了手里碍事的长枪,快步迎了上去,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她。

颜如玉整个人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左肩的伤口被狠狠扯动,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怀里的人,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怀里的人身体抖得厉害,像是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落叶,她的脸死死埋在他染血的铠甲上,压抑了一个月的委屈、恐惧、绝望、悔恨,在这一刻,全都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彻底宣泄了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嗓子都破了音,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苏璟……你没死……你真的回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双手死死地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抓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生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跟你说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欠你的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混着哽咽的哭声,每一个字都砸在苏璟的心上,砸得他心口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我在。”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也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庆幸,“我在,如玉,我没事,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让你等久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坠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崖顶的她。他怕自己死了,周黑熊就算是跟着一起死了,也会有残余的山匪伤害她;他怕自己不在了,她会被颜如海逼入绝境,再也没人护着她;他怕她知道自己死了,会做出傻事,会跟着他一起跳下来。

被周黑熊死死抱着往下坠的时候,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半空中翻转了身体,让周黑熊的身体朝着崖壁的方向。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崖壁上凸出来的巨大岩石,而挡在他身前的周黑熊,首当其冲,脑袋狠狠撞在了岩石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就没了气息。

那一下撞击,让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可周黑熊的身体,也替他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力道,让他下坠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也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抓住了崖壁上横生的老松枝杈。

粗糙的松枝划破了他的手掌,枝杈被下坠的力道压得狠狠向下弯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却终究没有断,堪堪挂住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他甚至能感觉到松枝一点点裂开的纹路。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终于捡回了一条命,而是——他还活着,他还能回去见他的如玉。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云雾,借着散开的晨雾,看到了离自己不到两丈远的地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狭窄石台。他咬着牙,忍着全身的剧痛,抓着松枝,一点点荡了过去,重重摔在了石台上。

那石台很窄,刚好能容下他一个人躺着,稍微一动,就会掉下万丈深渊。他躺在石台上,缓了足足半刻钟,才压下了喉咙里的腥甜,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擦伤和撞伤,可他连检查伤口的心思都没有,第一时间就是抬头看向崖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

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声声“苏璟”,顺着山风传下来,带着极致的绝望与崩溃,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苏璟,你回来啊……”

“苏璟,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喊,像是一根根坚韧的绳子,牢牢地拉着他,让他哪怕手指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哪怕肩膀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哪怕每往上爬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也不敢停下脚步。

他怕,怕自己爬得慢了,她会做出傻事;怕自己回来晚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怕自己九死一生爬上去,看到的却是他最不敢想的画面。

他答应过她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着她。他不能食言。

幸好,他赶上了。

幸好,他爬上来的时候,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还活着,还在等着他。

苏璟抱着怀里哭到脱力的人,心里又软又疼,低头在她汗湿的发顶,轻轻印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却无比珍重的吻。

“对不起,如玉,让你害怕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答应过你的,会护着你,就一定会做到。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怎么会说话不算数?”

颜如玉在他怀里哭了许久,直到哭得嗓子彻底发不出声音,哭得浑身脱力,连眼泪都流干了,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了一些。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心疼,手指轻轻抚上他脸上的擦伤,指尖微微颤抖,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