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宁把百年老参拿回来的第一时间,沈仲承就急忙拿过来,在夜色中给她煎药。
因着谢和君的身份需要保密,所以对外只说是公主身体不爽,需要沈仲承在千华宫日夜守着,怕有什么闪失。
顾少岚的身份死去后,她便再无契机可以向太后问解药,所以沈仲承的药,是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他几乎顾不上夜色如墨,困倦时,只拿着银针扎自己,直到半个时辰后,他的解药终于制成,煎到药汁收成小半碗,浓得像墨,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苦得发涩的气味,他闻了闻,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成了,有救了。”
他端着药碗走进偏殿,见谢和君正蜷在榻上,额头上覆着湿帕子,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该喝药了。”沈仲承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扶她。
“多谢沈太医,救命之恩,民女来日定必以厚报。”
她皱着眉头把那碗解药喝下,喝着,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怎么哭了?”沈仲承问。
“是喜极而泣,我的命,终于可以在我自己手里了。”
沈仲承看她,她面色虚弱,额角生了虚汗,但依旧掩盖不住她明艳的美。
忽然,她被药苦到呛了一下,右手的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露出手腕处的桃花样的胎记。
他忽然想起幼年,家里横遭变故,母亲带他回江南之地的外祖父家居住,邻居是一个当地的六品官员,姓谢,他家夫人为人颇好,见着他年龄与自家千金相仿,于是邀请他来家里做客。
谢家的千金,乳名夭夭,生的极好,像个粉团子一般,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便来给他送桂花糕,因着他上面还有舅舅生的哥哥和姐姐,所以他介绍自己时,只说自己姓沈,排行老三,夭夭就笑着唤他为三哥哥,她的手腕处,就有这样的桃花印记。
他们在一起玩了三年,算得上是彼此的青梅竹马,他们一起扑蝴蝶、写字、看书、念私塾、那段日子,是他童年里最美好的三年。
后来,他在外祖父家里待到十岁,外祖父便带母亲与他举家搬迁到靖水了,自那之后,再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后来他到了太医院做太医,才开始多方打听此事,听到谢家被全家流放,再无音信。
见她咳得脸色通红,沈仲承把她扶起来靠在引枕上,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慢慢喝,不急。”
药碗刚放下,她就伏在榻沿上吐了。
谢和君吐完了,浑身虚脱似的瘫在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沈仲承替她换了条干帕子,又探了探她的脉,眉头微微蹙着:“脉象还是急。毒解得急,身子受不住,今夜怕是难熬。别怕,我就在这陪你,若有什么情况,我能第一时间解决。”
玉璇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时,正看见沈仲承弯腰替谢和君掖被角的侧脸。烛光落在沈仲承的眉眼间,把他平日里那副清冷寡淡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手很轻,掖完被角又伸手在谢和君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玉璇站在门边看了片刻,不知怎么,心中有些酸涩,便把水盆放在桌上,轻声道:“沈大人,您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不必。她这毒发得急,今夜马虎不得。你去歇着,有事我叫你。”
玉璇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藏着的那个荷包——藕荷色的缎面,上头绣着是一颗文竹,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的,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她觉得配沈仲承是好的。
可此时此刻,沈仲承的眼睛里藏着的担忧,玉璇看得分明。她把荷包重新塞回袖中,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谢和君喝完药便睡了,这一夜,她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回。
夜里,她开始上吐下泻。沈仲承几乎没合眼,一会儿替她把脉,一会儿煎第二副药。
直到吐完了最后一轮,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揉烂的棉花。她眼角有泪,却已经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沈仲承拿棉布蘸了温水,替她擦嘴角和下颌,动作又稳又轻。
“还能撑住么?谢姑娘?”
谢姑娘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能。”
“药在走经络了,熬过今夜,明天就会好些。”
谢和君没再说话,眼皮沉得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靠在沈仲承肩上睡过去了。沈仲承没有动,就那么半抱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探着她的脉。烛火在床头跳了不知多久,外头传来三更鼓响,又过了一刻钟,他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平在榻上。
等到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顾少岚的烧终于退了。沈仲承探了三次脉,确认脉象平稳下来,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玉璇进来送早上的吃食,见着沈仲承眼底乌青,便知道他没怎么睡好。
“沈大人,不如先用一些吧,你也累了一夜了。”
“多谢,不过不用了,她烧退了,我也放心了,就先回去了,若有什么问题,再来太医院唤我便是。”
玉璇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沉睡的谢和君,这一夜过去,感觉整个人都憔悴了。
“那好吧。我送送你。”
谢和君再醒来时,已是午后,感觉浑身乏力,但是精神头好多了,栖月来看她,还带了一篮子秋梨,青皮白肉,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床头小几上。
栖月坐在绣墩上,一边削梨一边说话:“看姑娘的面色,应该是好多了,沈大人也说你体内余毒已清,你大可安心了,只是你这一病,可把殿下折腾得不轻。”
谢和君有些不解:“殿下她……”
“为了给你调那支百年老参,殿下亲自去求的太后。太后倒是给了,可第二天上朝,殿下就为了打掩护,以自己身子不适为借口告了假。连着好几日没去,朝堂上可不就让太后那边的人占着风头了么。”
谢和君心中不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是我拖累了殿下。”她声音闷闷的。
栖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只是说:“你也别这样想,殿下能愿意这样做,说明你值得。”
没过多久,罗栀就来了。
今日穿了件月白常服,头发随意绾着,眉眼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可看见顾少岚靠在枕头上坐着,那一层倦意便散了些,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气色好多了,沈太医说你这几日能进些粥了,我让厨房炖了山药排骨的,你尝尝,开胃口。”
谢和君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殿下,我听说您为了给我调药,好几日没去上朝……”
“听谁说的?是栖月来过了?那丫头嘴也太快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虽然几天不去,但是也暗自盯着呢,她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待民女身体康复了,殿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的,在所不辞。”
罗栀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与我,并非像你和太后那般,有着高下尊卑之分,我更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是盟友的身份,和秦昭、栖月她们一样,明白吗?”
谢和君虽不解,但她能感觉到,公主的胸怀非常人能及,一个皇室的尊贵血统,愿意放下身段,和她称为盟友,这实在不像真实存在的事,但也正因如此,她心中更加敬佩公主。
十日后,谢和君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沈仲承再次来把脉,见着她气色红润,他也放心些。
“脉强了些,平日里多注意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多谢沈大人,这次我能捡回一条命,都是托沈大人的妙手仁心。”
谢和君向沈仲承福身道。
沈仲承却把她扶起来。那日之后,他心中始终疑问,为何她的手腕处也有一个桃花胎记,她的身份究竟是如何?
于是,他便问道:“前几日给姑娘治疗时,发现姑娘右手处有桃花胎记,和我一个故人相似,沈某斗胆一问,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
谢和君一听到这儿,心里紧张起来,按理说她已经做回谢和君了,但这也只是在千华宫,若走出门去,她还是要用其他身份的,不然若传出公主包庇罪臣之女,那是要给她找麻烦。
“是北方人士,这也不是胎记,是有一次被烫到的疤痕。”
沈仲承心里疑惑起来,她的手腕处,怎么看都不是烫伤,而且听口音,她怎么听都是江南人士,却为何要说自己是北方人?
正想着,他忽而觉得自己好笨,她若真是夭夭,那不就变相承认了她自己是畏罪潜逃,这可是杀头的死罪,或许,他该找一个机会,单独问她的。
他点了点头,拿出食盒里的桂花糕。
“这是我幼年时最爱的吃食,那时有一个妹妹,名夭夭,也爱吃,每每吃完,都觉得心情愉悦,谢姑娘不如也试试?”
谢和君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突然想起一个人。幼年时,隔壁住着一个三哥哥,他母亲喊他承儿,难道面前的沈大人,就是三哥哥吗?
她眼里溢出一丝喜悦,没过一会,她又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她和三哥哥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已然不记得他的样子,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万一这个人是太后的人,代替三哥哥的身份来试探自己,岂不是给公主找麻烦。
她斟酌再三,还是拒绝了。
“多谢沈大人美意,只是幼年我一接触桂花就起哮症,浑身起红疹子,所以从来不吃,到了秋日里,更是躲得远远的……”
沈仲承见她不承认,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接过来。
“原来是这样,是我唐突了。那姑娘好好保重身体,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