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和君大好后,沈仲承又借着把脉的名义来过几次千华宫,但谢和君都只是远远地看向他,却并不多看,适可而止。
这反而让沈仲承心里更不踏实,他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相信自己,只是依例问候,见着她好,他就放心些。
有一次下雨,谢和君在花园的风雨连廊里躲雨,四下皆无人,他看到后便抓住机会一般跑过去跟她搭话。
“谢姑娘,怎得没带伞?淋到怕是不好。你本来身子就弱。”
谢和君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多谢关心,雨小了就回去。只是沈大人,你不必在这里同我一起等,撑伞回太医院就是了,否则宫里人多眼杂,即便你我二人清清白白,也难免被人说闲话。”
沈仲承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苦闷的很,他就差把他们两个人一起经历的事说出来,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是他始终没能开口。
这种微妙的气氛,千华宫上上下下皆有体会,只是谢和君一人不想回应罢了。
罗栀看到这种情形,便在沈大人来把脉时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谢姑娘?”
沈仲承最初还很保守,支支吾吾。到了后来,罗栀催他,他就招架不住了。
“行了,有什么好瞒着的,你这眼神,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喜欢就大大方方地说。”
“不瞒公主说,我与她曾是青梅竹马,但却不知为何,她始终不肯相信我,承认我们之前相识之事。”
沈仲承这么一说,罗栀立马就明白了。
“若你对她真有意,那我愿意为你做一个说客,探探口风,但只有一点,如果她对你确实无意,你不许纠缠,不许泄密报复。”罗栀警告他道。
“那怎么会呢!我们从前感情很好的,即便她有难言之隐,我也能理解她,尊重她……”
“那便是了,你等我消息。”
沈仲承表白心意后没几日,罗栀就问了谢和君去。
“我有些事,想向你求证。”
谢和君不明所以。
“殿下请说。”
“这几日沈大人日日进宫把脉,本宫哪有那么多病要看啊,眼瞧着,他是来看你的。”
谢和君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恐怕误解了。”
罗栀明白古代人的含蓄,但她是急性子,所以更加直白。
“你俩眉目传情,千华宫谁看不出来,实话说了吧,沈仲承是我这边的人,你不用担心他的身份,我只问你一点,你们两个,是否真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谢和君听到这儿,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点点头。
罗栀一听,当即拍手。
“那便成了,你对他有无情意?”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涩,“我这样的人,残躯一身,拿什么去攀明月呢。”
罗栀看着她,心里有些沉重,她知道,和君太过在意过往。
“和君,我知道你内心所想,但是贞洁这种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儿?你活到今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任何委曲求全,都是你在那样极端的境遇里求生的手段。你没有自暴自弃,没有认命,没有把刀捅向比你更弱的人,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请你不要怪自己,更不要贬低自己,好吗?”
她看着谢和君的眼睛,声音稳稳的:“你很好,我希望你能幸福。”
谢和君心里很感动,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复仇,前路未知,她不知道能走到哪,自然更加不敢耽误他。所以便就此作罢。
……
两个月后,已是深秋。
罗栀安排了谢和君跟着秦昭的手下徽闻习武,徽闻武功路数偏轻巧灵便,适合女子习练。两人每日清晨在后院练一个时辰,从最基础的步法开始,到擒拿、近身,再到匕首的使用。
谢和君底子差,起步晚,可学得极快。
每日起的比鸡早,徽闻还没起,她就已经起来扎马步了。
天越来越冷了,她倒是穿的单薄,好多次秦昭都劝她多添衣,她都会说:“寒冷,是最磨练意志的。”秦昭便不再说什么,暗暗佩服。
两个月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却比从前利落了许多。眼睛里曾经的空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又清又亮的目光。
练的差不多了,该到了上戏台的时候了。
她让栖月给她送来一件素服,头发绾成高髻,两鬓垂下几缕青丝,簪了一枝白玉簪,脸上施了薄粉,眉描得长而挑,唇上点了口脂,整个人的气质从原来的明艳变成了一种可怜兮兮的柔弱感,别说旁人,她自己对着这张陌生的脸都完全挪不开眼。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唐墨之在醉仙楼依旧沉迷温柔乡夜夜笙歌,与此同时,他也在物色新的棋子来代替顾少岚,只是那些人风尘之气过重,少了一些文雅的书卷气,重新培养,需耗费一番功夫,若气质又好,身量又美,才华横溢者,短时间内是绝对找不出这样的人的。
谢和君也正是查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故意制造陷阱引来他的自投罗网。
她在长街上一跪不起,旁边还摆着一副棺材,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受尽苦难走投无路的弱女子。这种情景使得许多人围观。
唐墨之也不例外,他刚从醉仙楼走出来时,在上轿前一秒,看到了一个女子撒纸钱,一开始觉得晦气,直到看到她的侧影,像极了一个人。
倒不是长得像,只是觉得举手投足间,跟顾少岚很相似。
他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姑娘,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眼泪啪嗒落下:“奴家姓李,单名一个娇字,我家里唯一的阿公,没了,家里落魄,没有下葬之地,所以请求好心人可以略施援手,帮我阿公下葬,奴家感激不尽。”
唐墨之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明艳也可怜,却和谢青棠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他当下决定,就是她了。
“快起来。”他去扶她。
“这算什么事,不必如此折辱自己身子,不就是下葬吗,我来替你寻,可好?”
谢和君心里痛快,他上钩了。
她点点头,跟着唐墨之上了轿,去了唐府。
几日后,下葬地已经被找到,谢和君也顺利地留在了唐府,当天晚上,唐墨之就急不可耐地想要轻薄她,她也顺水推舟配合,准备了一桌好菜,灌了他几大碗酒。
“若非唐大人,奴家怎么能好生安葬阿公,奴家的一切都会是唐大人的。”
“这有什么,明日下葬,你放心就是。”
唐墨之被哄的开心,但也不开心,顾少岚无论如何都不会说这些话,她只会冷着脸,从来不会听话,她的听话,只是为了活命。
酒意上头,谢和君把唐墨之拉到床上,为他跳起了舞,中间她的衣袖上,弄了一些药粉,借机洒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晕厥过去。
“唐墨之,这是你欠我的。”谢和君看着晕厥过去的唐墨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半个时辰后,唐墨之醒了,但是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
谢和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唐大人不喜欢这样吗?唐大人。你认不出我么?”
她死死地盯着他,那一瞬间,唐墨之好像看到了顾少岚。
他瞳孔骤然一缩——
“少岚?”
谢和君撕掉了自己的面具。
这一刻,唐墨之的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没死?”
“唐大人,你把我送给太后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活着回来吧?”
唐墨之的脸色变了。他试图动,可蒙汗药的药力未退,他的四肢软得像棉花,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劲。
“你想做什么?”他声音哑着。
谢和君直起身,拍了拍手。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鱼贯而入,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见了屋里的情形也没多问,只是等着谢和君发话。
谢和君指了指瘫在床上的唐墨之,声音平平的:“交给你们了,好好伺候伺候唐大人,他可是风流人物,什么伎俩都用上,别吝啬。”
唐墨之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顾少岚!你要干什么!”
谢和君回头,用极其厌恶的表情看着他:“我叫谢和君。”
那一夜很长。她坐在隔壁,听到房间里起初是骂声,然后是喘息,再然后是什么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她一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天边透出灰白的光,她才站起来,推开了门。
她看到唐墨之被绑在椅子上,衣衫凌乱,脸上有泪痕,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痕迹。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颤。
谢和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眉毛微微挑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谢和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枯水。
“唐墨之,你把我送到醉仙楼,把我送给太后,喂了毒,当作棋子来用。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欠我的?”
唐墨之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我做那些……都是不得已。我对你…有真感情!我是爱你的……”
“爱我?”谢和君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很冷。
“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恶心吗?”
“我知道我曾经伤害过你,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弥补,能不能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唐墨之恳求道。
谢和君却摆摆手。
“当然不好,原谅不是我的事,今天,我就送你见阎王,看看阎王,会不会原谅你的过错。”
她缓缓上前,拿着白绫狠狠地缠绕在唐墨之的脖颈上,他挣扎了两下,因为被勒住,所以整个人脖子和脸憋红,谢和君狠狠地握紧了那白绫,唐墨之从挣扎很快就软了下去,呼吸一点一点变得迟缓,眼皮沉重地垂落。
谢和君看着他合上的眼睛,手指在他颈侧停了片刻。然后她收紧了手指。唐墨之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再没有机会了。
谢和君松了手。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掌控她生死的男人,看着他如今安静地闭着眼,像一具毫无威胁的旧物。
她把唐墨之塞到那个亲手为他准备的棺材里,天亮了,府里的人亲手把他埋了下去,还以为埋的是她的阿公。
等回到府里四处找不到人,才发觉出事了,但谢和君早就已经逃之夭夭。
回到宫里后,她又化身宫女,以侍奉的名义,接近太后,用匕首划伤了太后,若非嬷嬷挡着,太后早就一命呜呼了。而她也被侍卫在追捕中射中右腿,她一路跑到千华宫。彼时,罗栀还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听到消息后立马赶到。
她看到受伤了的谢和君,眉头紧皱。
“你解决了唐墨之就算了,为什么要刺杀太后呢,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谢和君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公主,他们都是你的挡路石,我无以为报,这算是谢和君送你的回礼。”
“他是朝廷官员,死了不是小事,刺杀太后更是罪上加罪,我送你出宫,去哪里都好,只要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罗栀说。
谢和君无法拒绝,只好顺着公主的意,躲在了恭桶里,被送出了宫。
到了出宫门的最后一刻,宫人们发现恭桶里竟然有血迹流出,才意识到,刺客可能已经逃出宫了。
太后怒不可遏,着人全城搜捕。
罗栀放不下她,在她出宫后穿着便衣接应她,可她已经腿伤严重,无法行动。
她推开罗栀,流着泪说道:殿下,你快走吧,和君不想牵连殿下,和君甘愿赴死,不为别人,只为千千万万女子,做燃料。”
罗栀听到她说这些,更心痛了。
她不顾她说什么,一把将她抱起。
“别胡说了,我带你走,无论如何,你要活下来。”
谢和君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这一刻,她被公主的真诚再次烫到。
“为什么……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不值得……”
“不!谢和君!你听好,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我来到这个世界前,看过你的剧本,那样惨烈,那样不甘,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般,我来到这个世界,想改变很多东西,改变命运,改变朝堂的迂腐,我也更想改变你,改变云朝万千女性的命运。否则来此一遭,我的存在又有何意义。你要活下来,才能不辜负你自己来这世界一遭,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