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些人。什么御史中丞的儿子,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儿子,户部侍郎的外甥……都是太后那边的人。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干嘛这是?”
秦昭翻了翻,点头:“确实。怕是太后娘娘忌惮女学,所以,想借此打压。殿下打算怎么办?”
罗栀闭了闭眼,头很痛。
“斗斗斗,没完没了的,很烦。行,老妖婆,想斗,我就陪她,相亲什么的,我也不是没经历过,放马过来。”
秦昭沉默片刻,忽然严肃了:“殿下真性情。但此事若太后真想成事,恐怕殿下也难以拒绝,毕竟这公主择婿也算朝廷重事。”
罗栀睁开眼,看着她。不得不承认秦昭说得有道理。
太后这一手,高明得很。
“那就……先拖着吧。”罗栀叹了口气。
“又不是今天就要定下来。我想到了办法再应对。
秦昭点点头,把名单放下,又道:“但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万一太后直接下懿旨……”
“她不会。”罗栀打断她。
“太后虽然跋扈,但还没到那个地步。她要是敢直接下懿旨给我定亲,那就是明着撕破脸。她现在还不想撕。”
“那殿下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罗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拖到……拖不下去了再说。”
靖水城另一边,商玦府邸。
他正和墨十三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张棋盘,白子温润如玉,黑子沉静如墨。两人一人执白,一人执黑,落子无声。
商玦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天没落下去。
“你倒是下啊。”墨十三催促。
“急什么。”商玦慢悠悠地说,目光在棋盘上游移。
“你该不会是一边在跟我下棋,一边在分心吧?”
墨十三眼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我说中了?”
“说什么?”商玦面无表情。
“说你心里有鬼。”
啪”的一声,商玦落子,清脆悦耳。
“我就不信,公主择婿的事,你没听说?”墨十三试探道。
商玦看着棋盘,没说话。看起来气定神闲,不像很着急。
“哎……你就装吧,太后给公主挑了一堆人,都是才子俊郎。”
墨十三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商玦的脸,“商玦,你就一点儿不紧张?”
商玦默默抬起头,声音平淡:“她不会选的。”
“这么确定?”
“她不是那种会被人摆布的人。太后越是这样大张旗鼓地给她选,她越不会选。她有自己的主意。”
墨十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商玦啊商玦,你以为你自己是公主肚子里的蛔虫啊?”
商玦抬眼看他:“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行。”墨十三笑得更大声了。
“你像公主贴身的小棉袄。”
商玦懒得理他,低头下棋。
墨十三笑够了,也认真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墨十三的棋风凌厉,喜欢强攻,商玦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两人各有千秋,一时分不出胜负。
就在墨十三落下一子,准备吃商玦一条大龙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商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商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商陆看了看商玦,又看了看墨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宫里……传来消息。”
“什么消息?”
商陆深吸一口气:“公主……择婿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
商玦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
他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悬着,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墨十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商玦,看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棋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什么……意思?”墨十三看了看商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太后给公主选了几个人,公主选了一个,那人长相极好,而且听说心思奇巧,公主没有拒绝。消息是从慈宁宫传出来的,应该……是真的。”
又是一阵寂静。
然后——啪的一声。
商玦手里的棋子被攥碎了。
墨十三看到商玦的手握成了拳,那枚云子在他掌心碎成了几瓣,尖锐的碎片扎进皮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棋盘上,洇开,像是棋盘上开出了红色的花。
墨十三猛地站起来:“商玦,你没事吧?”
商玦没有反应。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墨十三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慌。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看来他是真喜欢公主。
“商陆,去打盆冷水来。免得你家公子再犯旧疾。”
商陆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墨十三走到商玦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脸:“商玦,你听我说……”
“我没事。你先回吧,我自己静静。”
墨十三叹了口气,把他手心里的碎子拨弄出来,从袖中扯出一块帕子,胡乱缠在他手上,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商玦没说话。
墨十三给他包扎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的信她会选?”
商玦抬起头。
“这一次,我不知道了。”他说。
墨十三沉默了一会,便说:“那就去看看。亲口问她,比在这胡思乱想强。”
商玦看着他,没动。
不是不想,是没有勇气,他怕她真的选了。
他怕,他的等待,是个笑话。
墨十三弯腰坐下:“去吧。棋,我给你留着。”
商玦毫不犹豫地说:“商陆,备马。”
靖水的大雨,下了一整夜。
罗栀坐在千华宫的窗前,望着雨出神。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人。然后是玉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商大人求见。”
罗栀怔了怔。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门帘掀开,商玦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长衫,撑着伞,看起来像个温润书生,肩上落了雨,透出他的肤色来。
他走到殿中,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看见那双眼睛很亮。
“商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罗栀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
商玦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问,他忽然开口了。
“殿下。臣听说……太后给殿下择婿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罗栀心里一跳。
她看着商玦,看着他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正宫逼问的感觉。
“你听谁说的?”她问。
“宫里都传遍了。殿下没有拒绝。”
罗栀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白天太后把她叫去,那些男子在阶下供她挑选,自己被困在那,不选完不能走。
她很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为什么要解释?
她和商玦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
他是臣,她是君,他没有立场问她这件事,她也没有义务向他解释。
“商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这是本宫的私事。”
肉眼可见,商玦的脸色白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罗栀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眼睫颤了一下,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见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他在难过,在生气。
“是臣失礼。”他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
“商玦。”罗栀忽然叫住他。
商玦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罗栀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上面落着的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或许那一刻,她也有不忍和心疼。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本宫会给你个解释,只是,不是现在”她说。
商玦的肩膀微微一动,慢慢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样真诚。
烛光里,他的脸还是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是熄灭的火堆里,忽然又跳出了一点火星。
“殿下说的……是真的?”他问。
罗栀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
“本宫什么时候骗过你?”
商玦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听说,殿下今日择婿,相貌清俊,心思奇绝,想必,是殿下看中的人。不然,以殿下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男子被太后送进千华宫。”
罗栀别开眼,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商玦。”她说。
“臣在。”
“外头雨大,早些回去吧。”
商玦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红,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只问个究竟。问过,我就走。”他很执拗。
罗栀不知该说些什么,见他这样追问,只好对他说出实情。
“是。”
只一个字,就如同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那一刻,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侧着头看着她,是美丽又尊贵的一张脸。
“是?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