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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谢和君

女学开学之后,靖水城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背地里波涛汹涌。

千华殿。

罗栀坐在东暖阁里,在绣布上绣着什么,可惜她从来没学过这玩意,只是绣了一只小狗。窗外刮起了风,把叶子刮的沙沙作响。

“殿下让我查的入学官家女子名单我已记录成册。”秦昭坐在对面,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递过来。

“第一批入学的官家女子,一共二十三人。”

罗栀接过,展开。名单写得工整,姓名、年龄、父兄官职、家中排行,一一列明。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在找寻自己的敌人和同盟。

“工部郎中周恪的女儿,周芸娘。周恪是欧阳大人的学生,靠得住。他女儿送进来,是表明了态度。”

罗栀点点头。

“太常寺丞陈怀远的女儿,陈素问。她是……”罗栀闭着眼睛,思绪有点乱。

秦昭补充道: “陈怀远这个人,中规中矩,不站队。但他肯把女儿送来,至少是不反对殿下。”

“那先看。”

罗栀继续往下看。名单上的名字,大多是六部郎中、员外郎、主事一级的官员之女,品级不高,但胜在人数多,分布广。

这些官员大多是实干派,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手里却握着各部的实权。

“等等。沈春华?是不是沈练的妹妹?”

秦昭的表情沉了沉:“是。太后那边的人。”

罗栀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沈练是太后的亲侄子,现任京营副将,手里管着五千兵马。他的妹妹沈春华,今年才十五岁,生得娇俏可人。

“她怎么进来的?”罗栀问。

“正常报名,正常考试,正常录取。沈家没走任何门路,挑不出毛病。”

罗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聪明人。看来太后很有准备。”

“殿下以为,此人该怎么处理?”

罗栀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不处理,太后要是连个人都不往我这儿塞,那才奇怪。她塞人了,说明她急了。急了就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昭看着罗栀,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殿下如今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不沉得住气又能怎样?咱们手里没兵权,和太后翻脸需要付出代价的。让她们来吧,来了就好好学。至于她们学成了是替我做事还是替太后做事,那是以后的事。管不了那么长远,我只看眼前。”

秦昭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殿下就不怕她们学了本事,回头对付殿下?”

罗栀转过身,看着她笑:“所以就得辛苦你,帮我多盯着。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有动作。”

秦昭点点头。

“殿下放心。”

“女学那边,你多去几趟,跟那些学生多聊聊。谁是真心想学的,谁是来当耳目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声张,有事跟我说。”

秦昭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道:“殿下,我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了一个现象。”

“何事?”

“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是真心佩服殿下的,我私下听到她们讨论殿下的行事,她们说在家里就听父兄提过殿下做的事,觉得殿下是个很有魄力的公主。”

秦昭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么肉麻。”罗栀有些不好意思。

“是了,有个姑娘叫周芸娘的,说她爹在家夸殿下,年纪轻轻,比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头子还有魄力,她听了,就特别想成为殿下这样的女子。”

罗栀沉默了一瞬。

“我做这些,只是希望她们成为自己。”

窗外花园的花开了,百花齐放,各有特色。她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

慈宁宫的后殿,太后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佛经,她的脸上凝滞着,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森和算计。

顾少岚跪在下首,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女学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回太后,开学至今,一切如常。学生们每日卯时入堂,酉时散学,课业以经史、算术、医术为主,兼修书画。”顾少岚并不想透露太多给太后,但太后却不是好糊弄的。

“本宫问的不是课业。本宫问你,那些学生,对公主是什么态度?”太后把佛经合上,放在檀木桌子上。

顾少岚顿了顿,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起女学里的那些姑娘们平日相处的样子,周芸娘说起公主时那样的崇拜,陈素问偷偷在课间临摹公主画像,还有那几个官家之女,凑在一起议论公主那日开学训话。她真羡慕她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崇拜一个人。

“殿下说得真好,男人能做的事,我们也能做。我爹说,这话他都不敢在朝堂上说。”

“我娘听了这话,哭了。她说她年轻时也想过读书,可我外祖父不让。”

“公主真好看,又好看又有本事,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这些话在顾少岚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来,她没有隐瞒,如实说了。

“学生们对公主……颇为推崇。”

太后的佛珠在半空。目光一滞。

“推崇?”她重复这个词,像在质问。

“是。那些官家之女,觉得公主有魄力,有担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传出来的,只有佛珠的碰撞声。

“有魄力,有担当。”太后慢慢念出这两个词,忽然笑了。

“朝宁啊,倒是会收买人心。”

顾少岚没接话。

太后把佛珠在榻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她的动作不快,却有一种让人屏住呼吸的压迫感。顾少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后背有一层细细的冷汗。

“你做得不错。本宫说过,只要你好好办事,不会亏待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白底蓝花,拇指大小,放在榻沿上,往前推了推。

“今日的解药。”

顾少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膝行上前,双手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时,心里悬着的石头渐渐落下了,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药丸不大,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没有犹豫,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今日有一颗,今日便多活一天。

太后看着她咽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起来吧。”

顾少岚站起身,退到一旁。

太后重新拿起手炉,靠在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公主也不小了,该择婿了。”

顾少岚听到心里去了,但她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

顾少岚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自从进了宫里,就没有一天抬头的日子,从前在红尘里,她的世界是一扇小窗子,现在在宫里,她的世界是一方怎么也踏不出的金瓦禁锢住的天。

回到住处,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映着外头雪地的白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胃里翻涌着。那粒解药已经咽下去了,可那种难受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蠕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知道这是药性的反应。

太后的毒,没有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如果不听话,就会像一粒尘埃一样消失在宫里,被扔到乱葬岗被虫咬,被野狗啃。

此般贱命,活在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她突然想起唐墨之把她从乡间救下的时刻——她本命谢和君,那时她全家被太后流放,父亲母亲拼了命让她逃,她逃到了乡间,差点被壮汉□□……是唐墨之救了她,她以为唐墨之是君子,直到他把自己送到了醉仙楼。

他捏着她的下巴轻蔑地告诉她:“你是罪臣之女,还畏罪潜逃,是什么下场,你该知道的,醉仙楼不看这些,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从前小姐的日子过得差,只是一点,你在这里,帮我探听朝廷的消息,那些乡野村夫,不会靠近你一丝一毫,但是朝廷里的人,你一定要伺候好了。”

进了醉仙楼,成为最当红的姑娘,她也改名谢青棠。

她告诉自己,活下去,先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能翻身。

所以她会乖乖听话。会听唐墨之的话,帮他探听,会跪在太后面前做耳目。

她别无选择。但她极其恶心这样的自己。

泪水划过脸颊,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少岚猛地抬起头,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门被推开了。唐墨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石砖上散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不点灯?”他问,声音温和。

顾少岚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唐墨之走进来,把灯笼挂在墙上,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暖黄的光晕开,屋里的黑暗被驱散了一些,可那些犄角旮旯里,还是藏着化不开的影子。

他转过身,看着顾少岚,看她她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微微泛红。

“解药吃了?”他问。

“吃了。”

“怎么了?难受?”

顾少岚没说话,有些哽咽。

唐墨之走过来坐在床榻上,把她拉在怀里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微凉,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让顾少岚浑身一僵。

“青棠,宫里就是这样。忍一忍,习惯了就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麻烦的。”他像在哄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顾少岚垂着眼,没动。

唐墨之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眉眼间有一种破碎的美,让人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又想把她摔碎。

“你今日做得很好。太后很高兴。”

“太后高兴就好。”顾少岚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唐墨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空洞的像枯井,或者是执拗。

他忽然心里有一些异样的情绪。

“你不认命?”

她转过身,泪水又滑落下来。

“不敢。”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倔犟。

顾少岚没有躲。

她被压在身下,像一根木头,任由他的唇落在自己唇上。他的吻不算粗暴,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可她知道那温柔底下的是占有,是控制,和爱无关。

唐墨之的手从她下颌滑到颈侧,又滑到肩头,最后落在她腰间,收紧。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却像是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灯花爆开,“噼啪”一声脆响。

顾少岚闭上眼。

她没有反抗。

她不能反抗。

唐墨之把她推倒在榻上时,帘子被散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看见头顶的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蜿蜒的蛇。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象自己是那条蛇,冷血,没有感情,不会疼。

她想哭,可她哭不出来。

她的眼泪早就在醉仙楼流干了。

唐墨之伏在她身上,呼吸粗重,动作算不上温柔,也算不上粗暴,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索取,和从前一样。

完事后,他满足地翻身躺在旁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想了,好好替太后办事,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如果你想,我可以纳你做妾。”

顾少岚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想笑。

天下女子,到底谁在愿意给人做妾。若非受制于人,她想把他的脸扇烂,告诉他,她谢和君不是他可以轻薄的对象。

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这么多名字,唯一当不了谢和君。

……

太后说要给公主择婿,说着,就真的这样做了。

不过几日工夫,一份名单就送到了罗栀案头。

罗栀当时正在书房批折子,随手翻开,只看了两眼,手里的笔就顿住了。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附了详细的履历——年龄、相貌、家世、才学、官职,写得清清楚楚,比吏部的考核文书还详细。

罗栀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的?”

秦昭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是……给殿下选驸马?”